楚朝话音落下,接过阿乐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指尖残留的血迹,动作从容得仿佛方才只是掐灭了一盏烛火。
谢燕来看着她,目光沉了沉,终究没有再多言。
他太清楚楚朝的性子了,看似温婉柔弱,骨子里却藏着边疆风沙淬炼出来的狠厉,一旦亮出獠牙,便不会轻易收回。
“清理干净。”楚朝将染血的帕子丢回阿乐手中,抬步往外走,“尸体处理妥当,对外就说此人意图袭杀本宫,已被就地正法。”
“是。”阿乐躬身应下。
楚朝走出诏狱时,夜风迎面扑来,裹挟着宫墙外隐隐传来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她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月明星稀,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翌日早朝,一切如常。
萧羽端坐御座之上,小小年纪已有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度。
楚朝依旧坐在珠帘之后,垂帘听政,目光平静地扫过阶下百官。
今日的朝会,比往日更加暗流涌动。
先是御史台一名年轻御史出列,弹劾霄南王世子萧珣在太子府一案中涉嫌重大,请求彻查。
话音刚落,朝堂上便炸开了锅。
“无凭无据,岂可妄议皇室宗亲!”
“太子府惨案,满门罹难,若不彻查,何以告慰太子在天之灵!”
“世子乃先帝亲侄,岂容尔等随意攀诬!”
两派人马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
楚朝在帘后端坐,指尖轻轻叩击扶手,始终不发一言。
直到争吵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那道珠帘之后的身影,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
“诸位大人争论了这么久,可有拿出实证?”
满殿一静。
那名御史面色微僵,躬身道“臣……尚在搜集证据,只是世子嫌疑重大,臣不敢不奏。”
“既无实证,便当继续查证,而非在朝堂之上空口争执,徒惹笑话。”楚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分量十足。
“本宫与陛下心意一致,太子府一案,必定彻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人,但也绝不冤枉任何一人。”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珠帘,精准地落在人群中垂眸不语的萧珣身上“世子以为如何?”
萧珣抬起头,面色沉稳,拱手道“皇后娘娘圣明。臣问心无愧,愿全力配合彻查,以证清白。”
他话说得坦荡,眼底却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阴鸷。
楚朝微微一笑“如此甚好。”
下朝之后,楚朝没有急着回凤仪宫,而是绕道去了乾元殿。
萧羽正跟着谢燕芳读书,朗朗书声从殿内传出,字正腔圆,颇有几分少年帝王的气势。
楚朝没有惊动他们,只站在廊下静静听了片刻。
“娘娘,可要奴婢通传?”崔奇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问道。
“不必。”楚朝摇了摇头,“让他们专心上课便是。”
她正要转身离去,殿内的读书声却忽然停了。
紧接着,萧羽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是姐姐来了吗?”
楚朝脚步一顿,唇边浮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这孩子,耳朵倒是灵得很。
她转身踏入殿内,便见萧羽已经从座位上跳下来,小跑着迎向她,眉眼间满是欣喜“姐姐怎么来了?是来看阿羽的吗?”
楚朝不自觉的扬起嘴角,蹲下身,替他整了整略微歪斜的衣领,“嗯,阿羽功课可还顺利?”
“顺利!”萧羽用力点头,“今日舅舅教的我都会了。”
“阿羽真厉害。”楚朝把他当做自己亲弟弟来照顾,所以对他道亲昵不同于其他。
一旁的谢燕芳放下书卷,站起身来,微微拱手“阿朝来了。”
楚朝起身,朝他颔首致意“舅舅辛苦了。”
谢燕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却很快敛去,恢复成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分内之事,谈不上辛苦。”
楚朝没有多留,叮嘱了萧羽几句,便带着阿乐离开了乾元殿。
走出殿门时,她余光瞥见谢燕芳正望着她的背影,那双含笑的眼睛里,藏着看不透的幽深。
午后,楚朝在凤仪宫批阅奏章。
邓弈求见,带来了一个消息:江南水患的赈灾银两已经拨付,御史台派出的监察官员也已启程南下。
“邓太傅办事,本宫放心。”楚朝放下朱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只是这次赈灾,沿途关卡众多,只怕有人会铤而走险。”
邓弈微微躬身“臣已安排人手暗中盯梢,若有贪墨之举,定会第一时间拿下。”
楚朝点了点头,又道“对了,令堂的眼疾,鬼医那边可有进展?”
邓弈闻言,神色微动,语气中难得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情感“回娘娘,鬼医说需以针灸配合药浴调理三月,虽不能完全复明,但有望恢复七八分视力。
臣代家母,多谢娘娘恩典。”
“不必谢本宫。”楚朝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邓太傅是朝中栋梁,本宫自然不希望太傅因家事分心。
令堂安康,太傅才能安心为国效力。”
邓弈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深深一揖“臣,定不负娘娘所托。”
是夜,月华如水。
楚朝独自一人站在凤仪宫的庭院中,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久久不语。
阿乐捧着一件披风走过来,轻轻披在她肩上“娘娘,夜深了,仔细着凉。”
楚朝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道“阿乐,你说……这条路,我能走多远?”
阿乐怔了怔,随即轻声道“娘娘想走多远,便能走多远。”
楚朝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弧度“你倒是比我自己还有信心。”
“因为奴婢信娘娘。”阿乐的目光坚定而真挚,“娘娘从来不是半途而废的人,想要什么都会努力去争取。
所以娘娘可以一直往前走,阿乐一定会陪着娘娘。”
楚朝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她重新抬起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光清冷,照亮了整座皇城的琉璃瓦顶,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一抹无人能懂的孤寂与决绝。
这条路上,注定尸骨累累。
而她,早已做好了踏着白骨前行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