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朝失笑,谢燕芳做得也没有不对的地方。
严苛一些才好,严苛一些至少证明谢燕芳虽然有些心虚,但至少现在不打算做点什么。
谢燕芳已经不急不缓到了凤仪宫门口,他就猜阿羽会跑来楚朝这里告状。
他虽然有时候的确表现出色,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但是到底是个孩子,是孩子受委屈了,就会下意识先找自己最亲近的人。
在阿羽的眼里,楚朝就是那个人。
他并没有进去,他想看看楚朝会如何做,是顺着阿羽,还是会……
前者等楚家兵权回归后,楚朝便不能再留,要是后者……后者的话,他倒是有兴致养一养这个金丝雀。
看着她在自己掌心一点点绽放。
楚朝听完萧羽的告状,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教导之意“舅舅向来严苛,却是真心为你着想。
你是一国之君,将来要治理天下,总不能连《论语》都背不下来吧?”
萧羽嘟着嘴,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小声道“我背了……就是漏了两句。”
“漏了两句也是错。”楚朝捏了捏他的脸颊,“去吧,让崔奇陪你再读一遍,晚膳前背熟了,姐姐陪你用膳。”
萧羽眼睛一亮,重重点头,拉着崔奇又跑了出去。
楚朝目送萧羽蹦跳着跑远的背影,唇边那抹温柔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沉静的深思。
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外的人听见:“舅舅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
殿外,谢燕芳握着羽扇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原以为自己站得够远,气息收敛得够好,却不曾想还是被她察觉了。
也罢。
他抬步跨过门槛,羽扇轻摇,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情,眼底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娘娘好耳力。”他微微拱手,语气里带着三分真切的赞叹,“臣自认脚步轻巧,不曾想还是瞒不过娘娘。”
楚朝转过身来,绿裙曳地,素簪挽发,周身不见半分朝堂上的凌厉锋芒,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从容气度。
“不是耳力好。”她起身行了一个晚辈的礼节,这才坐下,是一谢燕芳也坐下,亲自给他烹茶“是本宫猜准了舅舅会来。
另外我既然随着阿羽唤你一声舅舅,便不用太过生疏拘礼,舅舅喊我名字或者阿朝即可。”
谢燕芳闻言,指尖在羽扇骨上轻轻一叩,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
他没有推辞,坦然落座,目光落在楚朝行云流水般的煮茶动作上。
沸水注入茶盏,白雾氤氲,茶香四溢,衬得她低垂的眉眼愈发温润沉静。
“阿朝。”谢燕芳叫了一声,楚朝抬眼,恰到好处的绽开笑容。
谢燕芳也微微一笑,不管楚朝到底是打什么主意,至少现在他觉得他尚且还在掌握之中。
故所以,倒是不必点破她的心思,甚至他有些开始享受她这般对自己。
谢燕芳端起茶盏,浅酌一口。
茶汤入口,清香回甘,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好茶。”
“舅舅喜欢便好。”楚朝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亲近,也不显疏离,“往后舅舅在宫中教导阿羽,若得闲了,随时可来凤仪宫饮茶。”
谢燕芳放下茶盏,起身,拱手一礼“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若是阿朝得闲也可跟阿羽一起上课。”
“好,正好这满宫的事情也已经理得差不多了,早便听闻了舅舅文采斐然,能得舅舅到教诲,自然是求之不得。”
楚朝知道他这个人喜欢什么样的,那就成为什么样子的。
晚间,楚朝早早让太医候着,给萧羽看看手上伤口,涂抹上药。
这才穿了膳食进来,谢燕芳也一起,三人倒是显得很和谐。
楚朝时不时也会给萧羽夹菜,萧羽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当,他就喜欢姐姐这样对待他。
他们都说姐姐是他的妻子,她为自己付出太多了,所以萧羽也期盼着自己快点长大,这样就可以保护她了。
楚朝也会给谢燕芳夹菜,看起来就像是寻常百姓家,亲人坐在一块用膳时候的温馨。
崔奇看着这一幕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小殿下……不,陛下遇到皇后娘娘真的是太有福气了。
要真的让那些乱臣贼子得逞了,他都无法想象,陛下会遭遇什么。
箸筷轻碰瓷盘的细碎声响,混着烛火噼啪,将凤仪宫衬得暖意融融,可这份温馨之下,各人心思早已千回百转。
萧羽捧着青瓷小碗,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看见楚朝往谢燕芳碟中布菜,也学着模样,费力地伸出筷子,颤巍巍夹起一块蜜炙鹿肉,往楚朝碗里放。
“姐姐,吃肉。”少年眼眸亮晶晶的,满是纯粹的热忱。
楚朝垂眸看向碗中那块摆得歪歪扭扭的鹿肉,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柔和,拿起筷子慢慢吃下,轻声夸赞“阿羽有心。”
一旁谢燕芳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羽扇搁在桌边,修长的手指捏着银箸,慢条斯理拨弄盘中菜肴。
他唇角始终噙着温润笑意,只是那双眼,隔着袅袅热气,不动声色打量楚朝。
萧羽吃了几口,忽然想起白日背书挨训一事,耷拉下眉眼,含含糊糊开口“舅舅,今日那篇,晚膳前我已经完整背下来了,一字都没有漏。”
谢燕芳抬眼,神色平和,不吝赞许“阿羽肯勤学上进,乃是天下之幸。
只是治学不可一日松懈,明日还需再温故一遍。”
“嗯!我记住了。”萧羽用力点头,又扭头望向楚朝,满眼邀功,仿佛想要得到最在意之人的肯定。
萧羽白日背书费了心神,饱食过后,困意一阵阵涌上来,脑袋一点一点,眼皮沉重得快要黏在一起。
楚朝见了,转头吩咐崔奇“崔奇,送陛下回寝殿歇息,夜里记得叮嘱宫人仔细照看。
手上药膏睡前还要再涂一次,万万不可马虎。”
“奴才遵旨。”崔奇连忙应下,上前小心翼翼扶起昏昏欲睡的萧羽。
萧羽迷迷糊糊抓了一把楚朝的衣袖,嘟囔道“姐姐……晚些能不能来看我?”
“若是得空,我便过去。”楚朝声音放得极柔。
得到答复,萧羽才安心松开手,任由崔奇扶着迷迷糊糊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