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朝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谢燕来却仍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
指尖残留的触感仿佛还在衣襟上,那一下轻柔的整理,却像是一根羽毛落进了他心底最深处,漾开一圈又一圈涟漪。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躁动,转身大步追上前方的禁卫军队伍。
凤仪宫内,各宫管事嬷嬷和内侍总管早已候在偏殿,见楚朝进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奴婢/奴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朝在主位上落座,阿乐替她斟上一盏热茶,退到一侧。
“都起来吧。”楚朝端起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今日本宫召你们来,只说一件事。”
众人屏息凝神,垂首恭听。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后宫虽不比前朝风云激荡,却也关乎社稷根本。”
楚朝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本宫不管你们从前是谁的人、伺候过哪位主子。
从今日起,这六宫只有一位主子,便是当今本宫。”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的釉彩。
“本宫知道,有些人背后另有倚仗,觉得本宫一个年轻女子,压不住这偌大的后宫。”
底下有人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楚朝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本宫也不妨把话说明白,先帝驾崩,前太子太子妃先,新君年幼,本宫临朝听政。
这宫里宫外,但凡有人敢伸爪子,本宫就敢剁。”
话音落下,殿内寂静得落针可闻。
半晌,为首的掌事姑姑率先跪下:“奴婢谨遵娘娘懿旨,绝不敢有二心!”
其余人纷纷跟着跪倒,表忠心的话此起彼伏。
楚朝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们起身:“行了,都回去当差吧。各宫各院的用度、人事安排,三日内报一份清单到凤仪宫来。”
“是。”
众人鱼贯而出,最后一个走出去的嬷嬷顺手带上了殿门。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楚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舒了一口气。
阿乐走上前,替她轻轻按压太阳穴“娘娘,您太累了。”
“累也得撑着。”楚朝没有睁眼,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阿乐没有接话,只是默默的多做一些事情,比如将楚朝睡前熏香换成了安神的,也询问过太医开了安神的药草茶。
观察楚朝喝了之后是否有好眠。
至于其他的,她不关心,不管娘娘做什么,它都会站在她这一边。
只要她伸手,她保证递上去的一定是恰到好处的援手。
登基大典后的第三日,天色未明,凤仪宫的烛火便已燃起。
楚朝坐在妆台前,阿乐正为她梳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沉静的面容,眉目间已褪去少女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属于掌权者的沉稳与冷锐。
“娘娘,邓太傅昨夜递了帖子,说今日早朝后求见。”阿乐一边梳理她的长发,一边低声禀报。
“准了。”楚朝闭着眼,任由阿乐的手指在发间穿梭,“谢统领那边可有消息?”
“谢统领昨夜亲自巡了一整夜的宫城,抓获三名试图潜入内廷的可疑之人,均已押入诏狱。
据谢统领说,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了鹤顶红。”
楚朝睁开眼,目光在铜镜中微微一凝。
鹤顶红。
宫中最忌讳的东西,无色无味,入口即毙,是暗杀最常用的毒物。
“审出什么了?”
“尚未开口,但谢统领用了些手段,天亮前应该会有结果。”
楚朝没有再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梳妆完毕,她换上朝服,明黄凤袍上绣着振翅欲飞的凤凰,金线在烛火下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九尾凤冠今日未曾佩戴,只以一支简单的白玉凤簪挽起发髻,简约却不失威仪。
“走吧,该上朝了。”
太极殿内,文武百官已列班就位。
萧羽端坐在御座之上,小小的身影被宽大的龙袍衬得愈发单薄,但他坐姿端正,目光沉稳,已有几分帝王气象。
楚朝从侧殿步入,在御座右侧的帘后落座。
珠帘垂落,隔开了她与朝臣的视线,却隔不开她身上那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朝拜声落,朝会正式开始。
最先出列的是户部尚书,手持笏板,躬身奏报“启禀陛下、皇后娘娘,今岁江南一带水患频发,多地粮田被淹,灾民流离失所。
臣请旨拨粮赈灾,以安民心。”
楚朝在帘后微微蹙眉。
水患年年有,朝廷年年拨粮,可真正落到灾民手中的粮食,十不存一。
中间层层盘剥,已成痼疾。
“户部拟定的赈灾方案呈上来。”楚朝的声音从帘后传出,清冷平稳,“另,此次赈灾。
本宫会派遣御史台官员随行监督,沿途账目需逐笔公开,若有贪墨挪用者,不论品级,一律斩立决。”
此言一出,朝堂上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户部尚书面色微变,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应道“臣遵旨。”
萧珣看着帘子背后的她,如果不出意外她本该是他的世子妃。
如今……
萧珣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就算她知道自己是欺骗她的,可是骗着骗着他也不是没有付出自己的真心。
其他琐事,一般萧羽能处理的,楚朝就不开口,她也不能真的一言堂,这样显得萧羽就像一个傀儡。
她是要谋求他的天下,但是也并不会刻意养废他,把他当做傀儡。
下朝之后,楚朝换了朝服,穿这绿色的襦裙,腰间系着素色玉带。
垂落的丝绦缀着细碎的玉珠,行走间轻响泠泠,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凛然威仪,多了几分清雅温润。
她正在看着书,萧羽便跑进来,崔奇在后面一个劲追赶,额间都渗出细细的汗来。
“姐姐……”萧羽一把扑在楚朝怀里,楚朝眼疾手快,赶紧调整姿态,稳稳接住。
这种小儿才会露出的亲昵让谟珂感觉到了陌生,但是并讨不讨厌,甚至内心深处还有些欢喜。
谟珂无奈,到底她心里还有一个善念在,她也真的做不到冷酷无情。
但该杀伐果断的时候她也不会因为善念而手软。
“怎么了?”楚朝声音轻柔。
“舅舅,好不讲道理,总是打我手心。”萧羽像是一个终于找到宣泄口,一股脑把事情都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