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三章 翘楚（七）

新君登基大典定在三日后。

　　钦天监择的吉时，卯正三刻，朝阳初升，寓意万象更新。

　　楚朝一夜未眠。

　　她坐在凤仪宫的案前，面前摊开着厚厚一叠奏章。

　　这些都是邓弈连夜送来的，全是各地藩王、朝中重臣对新君登基的贺表，以及试探性的请安折子。

　　每一封她都亲自看过，揣摩字里行间的深意，在空白处批注应对之策。

　　阿乐端着参汤进来时，见她仍在伏案疾书，忍不住轻声劝道“娘娘，歇一歇吧，明日还要撑一整日的典礼。”

　　“无妨。”楚朝头也未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松懈半分。”

　　她顿了顿，忽然搁下笔，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

　　“谢燕来安置好了？”

　　“是，谢统领已接管禁军，正在巡查九门防务。”阿乐回道，“他还让奴婢转告娘娘，西华门外抓到了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已经押入诏狱审问。”

　　楚朝眸光微动：“谁的人？”

　　“尚未招供，但谢统领说，看身手和装备，像是霄南王府的死士。”

　　意料之中。

　　萧珣绝不会甘心就此退场。

　　登基大典那日，百官齐聚，万民瞩目，是他最后的机会。

　　要么趁乱翻盘，要么永无翻身之日。

　　楚朝端起参汤，轻轻吹了吹热气，啜了一口。

　　“告诉谢燕来，不必审了，直接杀。”

　　阿乐一怔“娘娘，这……不问问幕后主使吗？”

　　“不用问。”楚朝放下瓷碗，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知道是谁，他也知道我知道。

　　留着活口，反倒给了他当面对质、喊冤叫屈的机会。

　　死了，便是畏罪自尽，死无对证。”

　　她抬眸，眼底一片沉静的寒意“去办吧。”

　　“是。”

　　登基大典当日，天光未亮，宫灯已尽数点亮。

　　楚朝身着明黄凤袍，头戴九尾凤冠，十二旒珠帘垂于额前，遮住了大半张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她牵着萧羽的手，一步步踏上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御道。

　　两侧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俯首跪拜，山呼万岁。

　　萧羽穿着缩小版的龙袍，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步伐稳健，没有丝毫怯场。

　　只是在登上最后一阶时，他悄悄握紧了楚朝的手，低声唤了一句“姐姐……”

　　楚朝垂眸看他，同样低声道“怎么了？”

　　“姐姐会跟阿羽一起进去的对吗？”萧羽看着她。

　　“你希望这样吗？”

　　“当然。”

　　楚朝没有说完，只是牵着他的手紧了紧，“那就傲首挺胸的往前走，走出君王的霸气来。

　　你是天下的主人，所以为君者可以谦却唯独不能卑。”

　　萧羽点点头，“知道了，姐姐。”

　　楚朝拉着他一同步入大殿，看着上面的去那个位置，楚朝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肃穆。

　　殿内香烟袅袅，盘龙烛高烧，明黄龙纹的帷幔垂落满堂威严。百官分列两班，鸦雀无声。

　　百官皆垂首躬身，无人敢抬眼直视。

　　直至御座跟前，楚朝方才缓缓松开少年微凉的小手。

　　她微微侧身，声音清宁，不高不低，却稳稳落进殿中每个人耳里“阿羽，登位。”

　　萧羽抬眸望她，珠帘后的眼眸温柔笃定，似是给了他无尽底气。

　　小小的少年敛尽眼底最后一丝稚气，松开她的手，依着这些日子勤学苦练的仪轨，抬步稳稳踏上御座，转身，端端正正坐定。

　　玄色镶金的小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眼虽尚稚嫩，却已有了九五之尊的端严。

　　十二岁的新君，端坐万丈荣光的御座之上，俯瞰阶下文武群臣。

　　楚朝立在御座身侧偏右的位置，凤袍曳地，身姿端立如松。

　　九尾凤冠的珠玉流光映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半幅珠帘遮面，掩去所有情绪，只余下一身凛然华贵的威仪。

　　朝臣自然有人想要抨击楚朝，但是不能误了吉时，这才隐忍不发。

　　礼部尚书手持诰册，缓步上前，声贯大殿“吉时到——新君登基，行加冕礼！”

　　乐声随之而起，雅正庄重，层层叠叠漫过整座太极殿。

　　内侍捧着帝王冠冕缓步登陛，鎏金十二旒龙冠，重玉垂珠，承载一朝江山重任。

　　楚朝抬手，指尖轻扶冠沿，亲自为萧羽加冕。

　　玉珠垂落，遮住少年眉眼细碎的青涩，自此，他不再是依附姐姐的稚子萧羽，而是大楚万民臣服的新帝。

　　“臣，恭请新君即位，承天之祚，永镇山河！”

　　礼部尚书率先跪拜，双手捧上玉玺诰书。

　　阶下文武百官齐齐伏身，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轰然响彻大殿，震得梁上藻井微微震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千官叩首，万民俯首。

　　殿外朝阳冲破云层，金辉穿透殿门，倾泻在御座之上，落在小小新帝身上，也落在身侧凤衣华冠的女子身上。

　　萧羽端坐御座，小手紧攥着御椅扶手，脊背挺得笔直。

　　他余光侧斜，总能看见身侧的姐姐，心中所有的忐忑尽数安定。

　　待朝拜声落，大典礼仪循序而行，读册、颂诏、祭天、告祖，桩桩件件，井然有序。

　　待礼毕乐歇，传旨官朗声宣读新政诏书。

　　一条条政令清晰落地：轻徭薄赋，安抚流民，整肃吏治，严控兵权，裁撤冗余官职，安抚边境将士。

　　皆是楚朝连夜斟酌敲定、邓弈逐一核对完善的新政，条条利民，条条固权。

　　诏书落音，满殿寂静，随即响起文武百官心悦诚服的称颂之声。

　　世人皆道，新帝年幼，女主临朝，江山不稳。

　　可经此登基大典，无人再敢心存轻视。

　　待所有仪轨尽数结束，百官退朝，藩王告退，偌大的太极殿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宫人内侍尽数躬身退出，殿内只余他们和谢燕芳、邓弈和谢燕来。

　　喧嚣散尽，少年帝王瞬间卸下满身端严，转头看向身侧的楚朝，眉眼弯弯，带着孩童的亲昵。

　　“姐姐，结束了。”

　　楚朝抬手，指尖轻轻拂去他冠冕上沾染的细碎尘絮，珠帘后的眼眸温柔似水，褪去了方才朝堂的冷冽锋芒。

　　“嗯，结束了。”

　　她俯身，轻声道“从今日起，阿羽就是大楚的皇帝了。

　　江山在你肩，万民在你心，往后前路漫漫，风雨无数，你可敢担住？”

　　萧羽抬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袖，眼神坚定无比“阿羽敢！阿羽会好好做皇帝，守护江山，守护姐姐，绝不会让姐姐再辛苦受累。”

　　楚朝心头微暖，浅浅一笑。

　　她伸手，轻轻取下自己头上沉重的九尾凤冠，珠玉落地轻响，卸下一身极致华贵的枷锁。

　　晨光落在她清丽沉静的面容上，眉眼温柔，却藏着万丈山河胸襟。

　　“好。”她轻声道，“姐姐陪你。”皇帝位置她要徐徐图之，何况萧羽看起来也并不是不谙世事的稚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