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定在了七日后。
百乐京的庆典已经结束了,整座寨子沉浸在欢腾的气氛中,没有人注意到城南小院里的暗流涌动。
张晚宁这几天精神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血色,甚至能在院子里走动时哼几句不成调的山歌。
张海楼看在眼里,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他忙着张罗婚礼的事宜,每天早出晚归,但无论多晚都会带回一些小玩意儿。
有时是一串野花编的手环,有时是几块麦芽糖,有时只是一片形状奇特的树叶。
张晚宁每次都收得很好,将它们一一摆在窗台上。
“你这是要把院子变成杂货铺。”张瑞朴路过时忍不住调侃。
“关你什么事。”张晚宁头也不抬,正在给那片树叶穿线,想做书签。
张瑞朴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真的不打算告诉他?”
张晚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穿线,语气平淡“告诉他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不知道。”张晚宁将穿好的树叶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眯起眼睛,“我只知道我马上就要嫁人了,这是喜事,不该掺别的东西。”
张瑞朴看着她,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那天在青铜球下的场景又浮现在眼前,她跪在地上,血从指尖不断渗出,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咬着牙念完最后一段咒文。
出来之后,她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拍拍灰,笑着跟大家报平安。
“你就不怕……”张瑞朴斟酌着措辞,“万一哪天他突然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张晚宁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就等他知道了再说。”
“张晚宁——”
“好了。”她打断他,语气柔和却不容反驳,“我心里有数。”
张瑞朴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立场再多说什么。
那天晚上,张海楼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推开门时,张晚宁正坐在院子里剥莲子,月光洒在她身上,银白的头发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抬头看他,嘴角带着笑意。
“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张海楼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接过她手里的莲蓬帮她一起剥,“明天带你去试嫁衣,最后一遍修改。”
“好。”
“对了。”张海楼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银戒指,做工不算精细,戒面上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花瓣的纹路有些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手工打的。
张晚宁接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忍不住笑了“你自己打的?”
“嗯。”张海楼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别过头去,“打得不好,你将就戴。”
张晚宁将戒指套在无名指上,尺寸刚好。
她举起手对着月光转了转,银色的光泽在指间流转,衬得她手指愈发白皙。
“很好看。”她说。
张海楼转过头来看她,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冲动,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晚宁。”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张晚宁沉默了一瞬,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轻,却很坚定。
“会的。”
张海楼笑了,低头继续剥莲子。
他没有看见,在他说出那句话时,张晚宁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
也没有看见,她悄悄用拇指摩挲着那枚银戒指。
婚礼前一夜,张晚宁一个人出了门。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穿过寂静的寨子,来到飞坤爸鲁庙前。
月光下的庙宇显得格外肃穆,洞口黑漆漆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她在洞口站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她的鞋面。
“阿兄。”她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天我就要嫁人了。”
风从洞口吹出来,带着地底深处的凉意,拂过她的脸庞。
“你要是能来就好了。”她继续说,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不过我知道,你有你的事要做。
没关系,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什么回应。
但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张晚宁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她迈出第一步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敲击了一下,还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丢出来。
打开里面写了一个信,看自己是阿兄写的。
【吾妹,见字如晤。
我知你明日大婚。
莫云高已灭,百乐京阴霾尽散,你得太平,得良人,是我此生最愿看见的结局。
我身困此地,身负旧债旧责,俗世红妆礼宴,我无缘亲至,亦不敢惊扰。
张海楼是可托付之人,心性赤诚,骨血坦荡,能护你余生岁岁安稳。
你擅改咒契,以己身气运换天下安宁,换身边人无恙,折寿耗缘,瞒得过世人,瞒不过我。
无需愧疚,无需不安。
世间风雨,总有人挡在前路。你半生颠沛流离,受尽苦楚,本该拥一场烟火圆满。
不必告知张海楼。
少年坦荡,该享俗世安稳,不必为你的前路负重。
小瓶之中有一物,可改命数。
嫁衣红艳,岁岁无忧。
吾妹,新婚大喜。
万事顺遂,不必念我。
该见的时候自然会见到的。】
她猛地回头,望向洞口深处。
黑暗中什么都没有。
但她还是笑了,眼眶微微泛红。
“我知道了。”她轻声说,“谢谢阿兄。”
然后她转身,大步朝寨子的方向走去,再也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百乐京迎来了这场盛大婚礼的高潮。
整座寨子从凌晨就开始忙碌,妇女们在厨房里蒸煮烹炸,男人们在广场上摆桌搭棚,孩子们穿梭其间,手里抓着糖果和点心,嬉笑打闹。
张晚宁坐在铜镜前,任由几位年长的妇人替她梳妆。
银饰一件件戴上,沉甸甸地压在发间,碰撞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嫁衣上身的那一刻,屋子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火红的衣料上金线绣成的并蒂莲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银饰垂坠在衣襟和袖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溢彩。
“真好看。”一位老妇人由衷赞叹,“我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俊的新娘子。”
张晚宁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有些不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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