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星汉灿烂（四十八）

“郑县令所言极是，晚辈不敢强求。”程姎欠了欠身，“只是有一事想请教大儿，若骅县失守，叛军的下一个目标会是哪里？”

　　郑县令脸色微变。

　　程姎继续道“骅县地处蜀中边缘，卡在三条要道的交汇处。

　　叛军若得了骅县，往西可通羌地，往南可入黔中，往北则可直逼关中。

　　而箬县，恰恰在骅县以北八十里。”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骅县在，箬县尚有屏障。

　　骅县失，箬县便是前线。

　　届时叛军挟连胜之势北上，箬县这三百守军，能撑几日？”

　　郑县令沉默了。

　　桑舜华适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分量“郑县令，我家侄女已在骅县城中组织守城，程县令也已赶往云县求援。

　　若三路援军齐聚，非但能解骅县之围，更能扼住叛军西进的咽喉。

　　此功若成，朝廷必有嘉奖。”

　　郑县令抬眼看了看桑舜华，又看了看程姎，终于叹了口气“罢了，本官便赌这一回。”

　　他唤来副将，吩咐道“点两百精兵，备足三日干粮，即刻随程娘子驰援骅县。”

　　程姎心头一块大石落地，郑重行礼“多谢郑县令！”

　　与此同时，程止策马狂奔，终于在次日午时赶到了云县。

　　云县县令姓赵，与程止有过数面之缘，听闻他来借兵，二话不说便点了三百人马。

　　“程兄，你我同朝为官，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事。”赵县令拍着程止的肩膀，“只是云县兵力也不充裕，这三百人已是极限。

　　你且带去，若还不够，我再想办法。”

　　程止拱手致谢，顾不上歇息，当即带着援军日夜兼程，赶往骅县。

　　骅县城内，第四日的黎明来得格外沉重。

　　叛军休整一夜后，攻势比前三日更加猛烈。

　　樊昌似乎铁了心要在今日破城。

　　骅县上下都已经疲惫不堪箭矢彻底耗尽，滚木礌石也用光了。

　　士兵们只能拿着刀枪，与攀上城头的叛军肉搏。

　　程老县令的左臂伤口崩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袖，他却浑然不觉，挥剑砍翻一名叛军，嘶哑着嗓子喊道“撑住！援军马上就到！”

　　谟珂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喘着粗气靠在城垛上。

　　她握紧手里的剑，他们都知道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此刻的漆黑夜色里面，谟珂不禁想到了寒潭那不见天日的日子，那般必死的结局里面，她都阿尚且能顽强不息。

　　那么现在也一样。

　　堂姊和三叔父说不定已经带着人往这边来了，虽然杯水车薪，但只要让樊昌相信人比他们多，自然也就退兵了。

　　而她想到这个，程姎和程止都想到了，所以很默契的，翻倍再骅县东西最好的地势，插上旗帜，摇旗呐喊。

　　滚落石头制造圆饼来势汹汹。

　　可这一招谟珂用过，樊昌自然以为这就是骗人的，不过是虚张声势。

　　“别管这些，都是那小女娘的把戏，继续破开城门。

　　城门里面是手拉手抵死城门的将士，尽管有些已经死去，但是还是依然屹立不倒。

　　谟珂突然笑了，程老县令的儿子看到她的有点恍惚，“这是……真的援军？”

　　“是啊，之前我们就搞过，樊昌不行，眼下是真的了，虽然人不多，但是我们行程三方合力，也能扯下他们的一块肉来。

　　只是这城门怕是要开了，语气让他们撞开，不如我们主动开门。”

　　程老县令闻言一怔，随即明白了谟珂的意思，“你要开门迎战？”

　　“不是迎战，是诈敌。”谟珂目光炯炯，“城门被撞破是迟早的事。

　　与其让他们撞开冲进来，不如我们自己打开，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她快步走到城楼内侧，指着远处东面山坡上飘扬的旗帜“那是箬县和云县的，想来我三叔父和堂姊应该都借到了人。

　　我们冲出去，他们也会下来，三方合围，樊昌不信有援军会来。

　　如果我们此时大开城门，佯装反攻，他反而会疑心我们有埋伏，不敢全力突入。

　　到那时就是我们最佳反攻的时候。”

　　程老县令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你想赌一把？”

　　“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可输的了。”谟珂回头，看向城墙上那些疲惫不堪却仍死死握着兵器的守城士卒，“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哪怕只争取半个时辰，我猜凌不疑大概也快到骅县了。

　　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程老县令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城墙垛口“好！就依你所言！”

　　他转身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打开城门！擂鼓！全军准备出击！”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原本抵住城门的士卒们对视一眼，虽面露惊疑，却仍毫不犹豫地松开了手中的木杠。

　　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

　　城外，正在指挥撞门的叛军将领见状大喜，正要下令冲锋，却被樊昌一把拦住。

　　“慢着！”

　　樊昌眯起眼睛，盯着那扇徐徐洞开的城门。城门口空无一人，安静得不正常。

　　他打了四天的仗，深知城里那个小娘子的狡诈。

　　这几日来，夜袭、火攻、假援军、虚张声势，花样层出不穷，让他吃了不少暗亏。

　　此刻城门忽然大开，反倒让他心生警惕。

　　“将军，机会难得！”副将在旁急切道。

　　“闭嘴！”樊昌抬手，目光死死盯着城门后的阴影，“你看清楚了，哪有破城之后城门大开、不见一兵一卒的道理？分明是有诈！”

　　话音刚落，城楼上陡然响起震天战鼓。

　　紧接着，城门内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呐喊声，烟尘滚滚中，仿佛有千军万马正要从城中冲出。

　　樊昌脸色一变，下意识勒马后退了两步。

　　而程止和程姎都知道这是程少商给听你道信号。

　　东面和西面同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程姎率领的两百箬县援军与程止率领的三百云县援军，几乎在同一时刻杀到，从两侧猛插进叛军阵型的侧翼。

　　叛军本就因连日攻城不下而士气低落，此刻腹背受敌，阵脚顿时大乱。

　　谟珂抓住这个机会，翻身上了一匹不知谁牵来的战马，拔出长剑，振臂高呼“骅县的儿郎们！援军已到！随我杀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