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姎看得目不暇接,时不时扯一扯谟珂的衣袖“嫋嫋你看,那个胡人的帽子好高!”、“那边有人在耍蛇!”
谟珂由着她新奇,只在经过一些有意思的摊子时,偶尔停下给她讲解两句。
走到一处卖琉璃器皿的胡商摊前,她拿起一只通体透蓝的小瓶。
对着阳光照了照,瓶身上映出细碎的光斑,宛如盛了一汪海水。
“这只怎么卖?”她用流利的粟特语问道。
胡商一愣,显然没料到眼前这位年轻汉家女子竟说得一口地道的粟特话,当即热情起来,报了个价。
谟珂笑着摇头,一番你来我往的砍价之后,以不到一半的价格拿下,转身塞进程姎手里。
“送你的,权当今日游玩的彩头。”
程姎捧着那只琉璃小瓶,爱不释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凉丝丝的,好看极了。
嫋嫋你方才说的什么话?听着像胡语,又不太像。”
“粟特语,丝路上许多商人都用这个。”谟珂随口道,“做买卖嘛,总得会说人家的话,才好谈价钱。
回头闲了我教你几句常用的。”
程姎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崇拜之色。
三人又逛了一阵,在一家挂着旧木招牌的食肆前停下。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锅,热腾腾的蒸汽裹着羊肉和孜然的香气扑面而来。
谟珂闻了闻,拉着两人进去坐下,要了三碗羊汤面饼和一碟蜜渍杏干。
面饼掰碎了泡进浓白的羊汤里,吸饱了汤汁,入口软烂鲜香。
程姎吃得额头冒汗,连声说好吃。莲房也难得放松了些,一边吃一边打量着店里来往的食客,目光警觉却不紧张。
正吃着,邻桌几个胡商的谈话飘了过来。
说的是突厥语,大意是在抱怨近来西边道上不太平,有一伙不知来历的马贼专劫运宝石的商队,已经有好几拨人吃了亏。
谟珂筷子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继续喝汤,耳朵却竖了起来。
那几个胡商越说越气,其中一人拍着桌子骂了几句粗话,同伴连忙压低声音劝他慎言。
程姎察觉谟珂神色有异,小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谟珂放下碗,擦了擦嘴,“听了个消息,回头跟莲房说说,咱们运货回去的路线得仔细规划规划。”
出了食肆,日头已经偏西,但疏勒城的集市反倒更加热闹起来。
据说每到傍晚,城外的牧民会赶着牛羊进城交易,还有不少从更远的龟兹、于阗过来的行商,带着稀奇古怪的货物。
谟珂领着程姎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藏在民居间的露天小市集。
这里的摊子不像主街那样整齐,货物摆得随意,却件件透着别处见不到的野趣。
有卖兽骨雕刻的,有卖染成五色的驼毛毯子的,还有一个瘦削的老者盘腿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十几只陶罐。
罐口封着蜡,旁边立了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几个汉字“百年陈酿,一杯销魂”。
程姎好奇地凑过去,老者掀开一只罐口的蜡封,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果子的甜酸气息扑鼻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有些醺然。
“这是葡萄酒?”程姎问。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果汁染得发紫的牙齿“葡萄酿的,又加了本地一种野果子,埋在沙地下足足五年。
姑娘尝一杯?保管你喝了还想喝。”
程姎看向谟珂,谟珂笑着点头“尝尝无妨,反正今日无事。”
于是三人各自要了一杯。酒液呈深紫色,入口先是甘甜,随即一股温热从喉咙滑入腹中,带着微微的辛辣。
程姎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咕咚咕咚灌下半杯,脸上很快浮起两团红晕。
“慢些喝,后劲大。”谟珂提醒道,自己却也不紧不慢地将杯中酒饮尽,只觉得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消散了大半。
夕阳西斜,整座疏勒城被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红色。
谟珂靠在墙边,看着程姎蹲在老者摊前兴致勃勃地问酿酒的法子。
莲房站在不远处跟一个牵骆驼的少年打听水源的事,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
拿出手里的羊皮,把这里一些标志性建筑画下来。
把稀奇的东西画下来,行万里路,也要留下什么不是吗?
不然以后跟别人说自己去过那里哪里,却没有凭证,那谁又会相信。
后来几天她们几乎都是问过哪里最好看最好玩,玩去了。
至于运送路线,也定下来,让沈戈负责。
要是不小心遇到那些人,也可以联合官府一起,好好整治一下。
毕竟她想做的事长久的生意,要是货物总是被劫走,她还不得亏个半死!
程姎还在酣睡,怀里抱着那只琉璃小瓶,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谟珂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前摊开羊皮纸,用炭笔细细勾勒昨日所见。
莲房推门进来,端着一壶热奶茶和几张馕饼,低声道“姑娘,沈戈一早传了话回来,说他已经联络了疏勒城守军的副将。
那人姓段,原是凉州人,戍边已有十年。
沈戈许了他两成利,段副将答应派一队轻骑沿途护送咱们的货队到边境。”
谟珂笔下不停,只点了点头“两成利不算多,买条安稳路值当。
你告诉他,若段副将可靠,往后长期合作,每年年节另备一份厚礼送去。
莲房,你记着提醒我。”
“是。”
莲房应下,又将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是沈戈昨夜打听到的马贼动向。
那伙人约莫四五十骑,行动极快,专挑落单或护卫薄弱的商队下手。
上月龟兹有一队宝石商被劫,死了七八个人,货物全数被抢。
有人说他们藏匿在疏勒西南方向的沙漠绿洲里,但具体位置无人知晓。”
谟珂停下笔,盯着那张纸条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四五十骑,专劫宝石……这可不是普通马贼的路数。
普通马贼什么都抢,粮食布匹牲口都要,哪有专盯一样东西的?
背后多半有人指使,要么是某个大商贾想垄断货源,要么就是哪家贵族养的私兵,缺钱了便出来打猎。”
莲房神色一凛“姑娘的意思是……”
“不急,先让段副将的人马探探虚实。”谟珂收起羊皮纸,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楼下集市已经开始喧闹,驼铃声、叫卖声、孩童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机。
或许是因为从前自己一个人太过孤寂,所以她很喜欢热闹的地方,这样会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