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星汉灿烂（四十二）

谟珂笑了，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

　　把刚才那只半成品的卧鹿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又从布袋里取出自己带来的样品。

　　一枚银质的戒指，戒面嵌着一颗打磨成弧面的玛瑙。

　　颜色殷红如鸽血，周围用极细的金丝掐出了一圈卷草纹。

　　“你看看这个。”她把戒指递过去。

　　阿史那接过戒指的动作很轻，先是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

　　然后举起来对着光线看戒面上的金丝走势，最后翻到底部，查看接口的处理方式。

　　整个过程一言不发，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良久，他放下戒指，开口说了四个字“工艺很好。”

　　“是一位友人给我的，他叫沈砚。”谟珂说，“长居中原，专擅金银掐丝镶宝的手艺。

　　它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想要融合西域与中原的手艺，做出独一无二的珍品。”

　　阿史那指尖摩挲着戒指底部平整无痕的焊口，深褐眼眸微动“中原掐丝细密，西域錾刻粗犷，二者糅合，难。”

　　“难才值钱。”谟珂顺势从布袋抽出半张图纸，纸上是她沿途随手勾勒的构想。

　　“你看，以你石窟拓下的飞天联珠纹做底，外层裹沈砚的金丝卷草，中间嵌你昆仑山收来的青金、玛瑙。

　　既有西域大漠的开阔，又有中原江南的温婉，两边的人都会动心。”

　　程姎在一旁连连点头，伸手点了点纸上的纹样“我在京城见过无数金银铺，全是千篇一律的牡丹鸾鸟。

　　这般兼具丝路风情的款式，王公贵族、世家小姐定会争相抢购。”

　　阿史那低头扫过图纸，又瞥了眼摊上那枚未完工的白玉卧鹿，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原石我有，纹样我能绘。

　　雕玉錾石我也会，唯独金银镶丝，我不曾学过。”

　　“这无妨。”谟珂早有打算，“我每月遣人送来沈砚亲手做的金银胎底，或是托商队捎带书信，将掐丝、镶宝的诀窍细细写与你。

　　你只管依你的纹样雕琢玉石、錾刻银器，完工后全数交由我统一收走贩卖，所得利润，你与她对半分。”

　　谟珂指着程姎。

　　程姎赶紧精神抖擞一些，让自己看起来很有商人的气势。

　　只不过还有些只能，比起谟珂，她就有点不够看了。

　　阿史那看向程姎，程姎一瞬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谟珂已经继续道“要做生意的是她，我只是一个说客。”

　　阿史那抬眸，沉静的目光落在谟珂脸上，没有立刻应下，反倒抛出一问“你不怕我私藏原石纹样，另寻客商？”

　　谟珂轻笑一声，坦然迎上他的视线“我观你守着一方小石摊，不哄抬物价、不刻意招揽客人。

　　一心沉心雕琢石刻，可见你无心投机牟利，只惜手中器物纹样。

　　况且，沈砚的掐丝手艺独一份，除却我，旁人拿不到相配的金银坯料，你我合作，才是双赢。”

　　这番直白通透的话，反倒让阿史那紧绷的肩线松了几分，他伸手将那枚白玉卧鹿半成品推到谟珂面前“这枚卧鹿，送你。

　　算作初次相交的信物。”

　　“怎好白拿你的东西。”谟珂作势要取银两，却被他抬手拦住。

　　“方才你识得石筋、辨得錾刻纹路，如今又看懂我壁画纹样，懂我手中之物，这份赏识，比银钱贵重。”

　　阿史那语速依旧平缓，字句却格外真诚，“合作之事，我应下。

　　只是我住城外石窟旁的小屋，往来集市不便。

　　每月十五，我会将做好的器物、新拓的纹样卷送至城南城门下，你遣人来取便可。”

　　谟珂心中大喜，将那枚温润的白玉卧鹿小心收进锦袋，又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摊面上“信物我收下，这银子你收下，用来添置刻刀、采买原石，切莫推辞。

　　往后商路往来，我还会给你捎中原的松烟墨、细绢，供你描摹壁画纹样。”

　　阿史那看着那锭银子，没有推拒，轻轻收至羊皮纸下。

　　走开一些，程姎才松口气，“嫋嫋我得跟你多学学，方才那一遭，我感觉我背后都出汗了。”

　　“你想学我一定倾囊相授，慢慢的打交道多了就好了。这谈生意不能露怯，也不能露底。

　　要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揉杂一起说，让人摸不透你，也就不敢轻易看轻你。”谟珂一边走一边给程姎说。

　　遇到一些合适的她就停下来，让程姎看好她如何跟人谈生意。

　　午时过了，程姎望着谟珂，这一早上学了不少新的东西。

　　看着谟珂眼底满是赞叹，凑到谟珂身侧低声道“才逛一趟集市，你又谈下长期香料供货。

　　又寻到这般难得的匠人，此番疏勒城之行，收获实在丰厚。”

　　谟珂指尖摩挲着锦袋里的玉鹿，望向集市南头连绵的摊位，眼中藏着前路坦荡的光亮。

　　“丝路万里，最值钱的从不是宝石香料，是合得来的匠人，与两相契合的生意。

　　往后我们的货，定能顺着这条商道，走遍东西。”

　　程姎相信她描绘的这些，甚至还有些期待。

　　吃过好吃的，谟珂和程姎继续逛。

　　看到中意的，便谈，程姎也在谟珂道鼓励下谈下来两人的合作，分别给了信物。

　　“好戏那个也不是那么难。”

　　“是啊，这一行我们也不能光顾着生意，明天便好好在这里玩玩。”谟珂道。

　　“好啊。”莲房那边已经跟商人接洽，分别吩咐人对接，还有一些手续也要加快办。

　　这样能保证商品能运送回都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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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疏勒城的日光透过客栈窗棂洒进来，带着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谟珂醒来时，听见窗外传来驼铃叮当声，夹杂着小贩此起彼伏的叫卖，整座城已在晨光中苏醒。

　　她翻身坐起，见程姎早已梳洗妥当，正对着一面铜镜往发髻上簪一支银钗，正是昨日在阿史那摊上顺手挑的小物件。

　　“这么早？”谟珂打了个哈欠。

　　“睡不着嘛。”程姎转过身来，眉眼间尽是雀跃，“昨夜我翻来覆去想了一宿，你说今日要带我好好逛逛，我可记着呢。”

　　谟珂失笑，起身唤莲房打水净面。待收拾停当，三人出了客栈，沿着疏勒城主街一路向南走去。

　　这座城是丝路上的重镇，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胡商汉贾各色人等混杂其间。

　　有牵着骆驼的粟特商人，驮着整捆的丝绸香料。

　　有裹着头巾的波斯女子，耳坠上的绿松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也有身着圆领袍衫的中原商贩，操着一口夹杂胡语的官话与人讨价还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