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勒城的集市分作好几片区域。
东边是粮食牲口市,西边是铁器杂货,南边最大的一片,则是香料、宝石、丝绸和各类奇珍异玩的聚集地。
谟珂径直往南边走。
刚到街口,一股浓郁的香料味便扑面而来。
肉桂、豆蔻、藏红花、乳香……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浓烈却不刺鼻。
摊位上摆满了五颜六色的粉末和块状物,有些连谟珂也叫不出名字。
程姎的目光却被旁边一个首饰摊牢牢吸住了。
那摊子不大,铺着一块暗红色的绒布,上面错落有致地摆着十几件首饰。
有镶嵌绿松石的银镯,有雕着莲花纹的玛瑙串,还有几支做工精细的步摇,簪头缀着细小的红珊瑚珠,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支……”程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支步摇,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上的錾刻纹路,“这手艺跟咱们中原的不太一样,线条更粗犷一些,但很有味道。”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胡人老汉,满脸皱纹,眼睛却很亮。
他见程姎感兴趣,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说道“姑娘好眼力,这是我儿子打的,他跟着波斯来的工匠学了三年,手艺在这一片都是有名的。”
谟珂也蹲下来,拿起一只银镯仔细端详。镯面錾刻着缠枝葡萄纹,中间嵌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青金石,色泽浓郁如深海。
“这只怎么卖?”
老汉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银子?”谟珂挑眉。
“三十两。”老汉笑眯眯地纠正。
程姎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就要把手中的步摇放回去。
谟珂却没急着放下,反而笑了笑,把银镯戴在自己手腕上试了试,对着日光转了转腕子,让那颗青金石在不同角度下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光泽。
“老人家,你这青金石颜色是不错,但你看这里——”她把镯子递到老汉面前,指了指青金石边缘一处极细微的白痕。
“有一点石筋,虽然不影响佩戴,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而且你这錾刻的葡萄纹,叶子脉络只刻了三刀,少了一刀,显得不够饱满。”
老汉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谟珂不紧不慢地把镯子摘下来放回原处,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是诚心想跟你做长久生意的,不是来捡漏的。
你要是愿意给个实在价,我不仅买,以后还能常来。”
老汉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小姑娘年纪不大,眼光倒是毒辣。
你是在哪儿学的?”
“走的地方多了,自然就会了。”谟珂弯了弯嘴角,“十五两,我要三只,再搭两支步摇。
你要是答应,我现在就付钱,往后每个月至少来一趟。”
老汉沉吟片刻,最终一拍大腿“成!就当交个朋友!”
程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直到谟珂把两支步摇塞到她手里,她才回过神来“嫋嫋,你也太厉害了……三十两砍到十五两,还白饶了两支步摇?”
“做生意嘛,他开价我还价,你情我愿的事。”谟珂把包好的银镯收进布袋,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这家东西确实不错,用料扎实,做工也还算讲究。
如果能稳定供货,倒是个值得长期合作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路上又看了几家卖地毯的、卖陶器的、卖干果的。
谟珂每到一个摊位,都会蹲下来认真看、仔细问,偶尔还会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记上几笔。
走到集市尽头时,路边有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只摆了几块石头和几卷泛黄的羊皮纸。
摊主是个年轻的胡人男子,大约二十出头,瘦高个儿,眉骨很深,一双眼睛安静而沉定。
他不像其他商贩那样大声吆喝,只是盘腿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专注地在一块拇指大小的白玉上雕刻着什么。
谟珂的脚步顿了顿。
她注意到那块白玉的质地极为细腻,油润如脂,即便还没成型,已经能看出是一块好料子。
“你在刻什么?”她走过去,蹲在摊位前。
年轻男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没有一般商贩见到客人时的热络,只是把手中那块半成品递了过来。
谟珂接过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卧鹿,已经初具形态,鹿首微垂,四肢蜷曲,姿态安详。
刀法简洁流畅,寥寥几刀便勾勒出神韵,没有丝毫多余匠气。
“这是你自己雕的?”
年轻男子点了点头,话不多“嗯。”
“这些也都是?”谟珂指了指摊上那几块原石和几卷羊皮纸。
“原石是从昆仑山那边收来的,羊皮纸上画的是纹样。”他把那几卷羊皮纸展开,上面用工整的线条画着各式各样的图案。
有缠枝莲、有飞天、有联珠纹、也有几何图形,风格既有西域特色,又隐约可见几分中原的影子。
谟珂一一看过去,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些纹样是你自己画的?”
“有些是,有些是照着石窟里的壁画描下来的。”
“石窟?”
“城南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石窟寺,里面的壁画有些年头了。”年轻男子说到这里,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忱。
“上面的纹样很好看,我就描了一些下来。”
谟珂沉默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程姎:“姎姎,你觉得呢?”
程姎早已凑过来看了半天,闻言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些纹样若是用在首饰上,会比市面上那些常见的款式更有辨识度。
尤其是这个联珠纹配忍冬叶的构图,我在都城从未见过。”
谟珂笑了,她知道程姎的眼光已经被养出来了。
她重新看向那个年轻男子“你叫什么名字?”
“……阿史那。”
“我们是从遥远的地方来的,想跟你做生意。”
阿史那看着点谟珂,“中原人。”
“是。”谟珂很坦诚。
阿史那抬眼静静地看着谟珂,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戒备,只是像湖水一样沉静地映着她的影子。
“中原人也好,胡人也罢,好东西不分来处。”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你能看懂我的东西,那就是有缘。”
有得谈,那就可以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