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程府西院的灯火却亮了大半夜。
谟珂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册,目光却并未落在纸页上。
莲房端着茶盏进来,小心翼翼地觑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吧。”谟珂头也不抬,声音淡淡的。
莲房咬了咬唇,终是忍不住道:“女公子,您当真要与夫人……就此断了么?”
谟珂放下书卷,抬眸看向窗外浓稠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莲房,你可曾见过一个人拼尽全力去够一件永远够不着的东西?”
莲房一怔,摇了摇头。
“我见过。”谟珂的声音很轻,相似在说给曾经的程少商听。
尽管后来她的确在文皇后哪里找到了来自母亲一般的关怀,但同时也被另外一群人深深伤害着。
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做,告诉她她应该成为咱们杨的程少商。
最后更是所有人觉得她应该原谅,可谁又问过她一句,她是否在被伤的遍体鳞伤之后,还能活着。
“所以够不到的东西就不要抱有希望,我回来本身也没好打算待很久。
裕昌郡主生辰宴上的事情倒让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我也乖巧过……不过乖巧显然只能按部就班发接受所有我不想接受的。
那就亲手毁掉这种表面的平静。阿母恨葛氏,但同时她也同样恨着被我留在葛氏身边的我。
怕我学了葛氏那些上不得台面发东西,可她却忘了,一个没有阿爹阿娘在身边的程少商是什么样子。
所以我不想成为别人眼中的程少商,我就是程少商。”
莲房觉得这一次的女公子才是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奴会一直陪着女公子的。”
谟珂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清瘦的肩头上,像是披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程姎原本要进去的,但是她听到了嫋嫋说这些话,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说破哲学。
但她不一样,她扯破了,甚至还要摆在人面前,让大家看。
但这本身不是离经叛道。
在她身上她也看到了一些自己的影子,是的,这世上除了嫋嫋,没有人会告诉她可以对不喜欢的人或者事说不。
也没有人告诉她,她不应该困在方寸之地,而是去追寻自己。
程姎转身离开,她不想背着良心劝嫋嫋跟大伯母认错。
她本能的觉得嫋嫋没有错。
翌日清晨,天色刚刚透亮,袁府的马车便已停在了程府门外。
这一次来的阵仗比昨日下聘时还要周全
不仅带了伺候的婢女仆从,还特意安排了一位年长的傅母随行,专司照料起居琐事。
袁慎依旧是一身月白锦袍,立在马车旁,晨光映着他清隽的侧脸,眉目间含着淡淡的笑意。
谟珂带着程姎走出府门时,程始、阿兄阿弟和程止夫妇都出来送了。
萧元漪称病不出,谟珂也不在意。
程少宫还跟程颂一起对袁慎耳提面命,要是敢对嫋嫋不好,他们一定会不顾脸面打上门去。
袁慎笑着应下一定会对她好的。
看着谟珂道身影,他又觉得有人在乎她,便不太糟糕。
桑舜华拉着谟珂的手,低声道“去了袁府凡事谨慎些,但也莫要太过拘束。
若有什么不妥当的,便让人传话回来,三伯母替你做主。”
谟珂心中一暖,点了点头“多谢三伯母。”
“你三叔母把我的话给说了,我就不说了。”称程止道。
谟珂笑出声,“是,也多谢三叔父。”
“哎,这就对了。”程止看着现在的程少商,她很开心,这种开心是发自内心发,而不是从前压抑着的。
这便很好。
程始望了一眼内院的方向,叹了口气,走到谟珂面前,压低声音道“嫋嫋,你阿母她……只是一时气头上。
你去了袁府,好好住几日,等她消了气,阿父再去接你。”
谟珂垂下眼帘,淡淡道:“阿父不必为难。女儿此去,自有分寸。”
她没有多说,转身踏上了马车。
程姎紧随其后。
袁慎朝程始拱了拱手“程将军放心,晚辈必当妥善照料两位女公子,绝不怠慢。”
程始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年轻俊朗的世家公子,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去吧。”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程姎坐在一旁,看着她平静的面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嫋嫋,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谟珂睁开眼,转头看向她,目光清澈而坦然。
“不难过啊,高兴还来不及呢,”谟珂道,“终于半自由了。”
而袁慎亲自去程府下聘求娶程家四娘子的事情,也在都城内疯传。
说什么的都有,但大多都是不好听,谟珂可不管这些。
权当没听过。
马车穿过长街,拐入朱雀巷深处,停在袁府门前。
袁府并不似程府那般武将门户的阔大气派,反倒透着几分清贵世家的雅致。
黑漆大门两侧种着两株老槐,枝叶蓊郁,遮出一片清凉。
门楣上悬着“袁府”二字匾额,笔力遒劲,一看便是名家手笔。
袁慎先下了马,亲自上前掀开车帘,伸出手来。
谟珂看了他一眼,没有搭他的手,径自踩着脚凳跳了下来,动作利落得让一旁的傅母微微一愣。
袁慎无奈,“你倒是给我一点发挥的余地。”
谟珂看着他,反应过来了“下次一定。”
袁慎笑着摇摇头,程姎看着这两人相处起来是有些契合的。
早有管事婆子在门口候着,见了袁慎连忙行礼“公子,西苑已经收拾妥当了,一应器物都是新置办的。”
袁慎点头,带着两人去了西苑,“这里清净,不会有人叨扰。
缺什么你告诉傅母就是。”
“知道了。”谟珂点头。
“至于我阿母,今夜我带你去见她。
我的婚事虽然也只是我说了算,但还是要告诉阿母一声。”
程姎惊诧,但也不多嘴。
谟珂点头“我知道了。”
到底也是第一次跟他阿母见面,这礼也该准备好。
袁沐礼佛不问世事,那就送佛珠最为妥帖,她之前边得了一串,据说是高僧开过光的紫檀木佛珠,颗颗圆润饱满,隐有檀香。
她给了莲房一个眼神莲房便明白了。
特意把那串佛珠给找出来,影匣子装好。
准备妥当之后,便跟袁慎一起去见袁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