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慎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权衡什么。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你倒是把什么都算清楚了。
可我凭什么答应你?胶东袁氏的嫡长子,娶妻可不是儿戏。”
“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都城这些娘娘你看的上谁,他们只喜欢你,不过喜欢你的皮囊,喜欢你的家世。
喜欢你们门当户对,可只有我是因为难了解和满意你这个人选择你。
尽管本质上,这是一场交易。”谟珂直视他的眼睛,语气笃定,“你阿父阿母的事情,我知道一些。
你跟我说过,可不算是我私下打听什么的。
你对婚姻本就没什么期待,与其将来被家族塞一个你不认识的女娘,不如选我。
至少我程少商行事磊落,说到做到。
我不会干涉你的私事,你也别来管我。
成婚后,你想纳妾也罢,想养外室也好,只要不影响我的计划,随你。”
袁慎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直白感到意外,却又隐隐有些欣赏。
她所说的这些都很对,特别是她桌这是一场交易的时候,心里虽然有些不爽,可也觉得普天之下,唯独她程少商,最懂他。
世人趋炎附势,拜他袁氏门第,惧他袁慎锋芒,唯独她,剖开所有世俗浮华,直抵他最内里的凉薄与通透。
他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背对着她道“你说得轻巧。若我日后真有了心上人,你当真肯让位?”
“自然。”谟珂的声音平静无波,“届时你我签一份和离书便是,我绝不纠缠。
我要的从来不是袁夫人的名头,而是借你这个名头,去做我想做的事。”
袁慎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眼前的少女眉眼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或期盼,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堂堂胶东袁氏的公子,竟有一日会被一个小女娘堵在家里谈婚论嫁,还谈得这般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我可以应下这门婚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婚期由我来定,你不能催。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微沉,“若有一日你发现,我不止想要一场交易,你当如何?”
谟珂怔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坦荡“那就到时候再说。
袁善见,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但至少现在,你我目标一致。”
袁慎望着她那抹笑容,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成交。”
谟珂松口气,“那就尽快程府提亲。”
“好……三日,三日后。”袁慎道。
谟珂起身,“我相信你,我会等着你的。
至于我阿父阿母问起你为何娶我……”
“一见难忘,心悦已久。”袁慎接过她未说完的话,嗓音清润落地,字字从容,半点不见敷衍。
“全是善见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眼看你及笄已过,怕他人与我一样,便想着先下手为强。
至于成亲不着急,想要与程四娘子多培养一些感情,免得日后成为怨偶。
故,想接她过来小住一点时间,程将军和程夫人放心。
善见定然收好礼仪,发乎情,止乎礼。”袁慎最后一个字落下。
谟珂闻言,脚步微微一滞,回头看了袁慎一眼。
他立在窗边,日光从身后洒落,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面容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睛,清亮如旧,带着几分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很快收回视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好啊,那我可就等着袁公子登门了。”
说罢,她转身大步离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微风。
莲房连忙跟上,直到走出袁府大门,才压低声音道“女公子,袁公子方才说……要接您去袁府住些时日?
这……这于礼不合吧?”
“礼?”谟珂轻笑一声,“我程少商什么时候在乎过那些虚礼?
再说了,他既然要对外说培养感情,总得做出个样子来。
不然谁会信他袁善见对我一见钟情、非我不娶?
在世人眼里我能见面屈指可数,要是一来感情深刻得恨不得立刻嫁过去,那才是会被人嗤笑。
甚至还在背后说我们早就私相授受了。”
莲房恍然大悟,“所以这是障眼法?”
“没错,不过阿母不会愿意,随意这话也就随口一说。”
“那怎么办,我们岂不是出不了府了?”
“袁慎自然有办法,只不过他想留点悬念给我,我也懒得猜,到时候就知道了。”谟珂道。
“现在我是真的相信女公子真的了解袁公子了。”莲房道,而且她隐隐觉得这两人彼此还挺契合的。
而凌不疑知道程少商离开,已经是午膳后,他皱眉,她此举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避着自己吗?
但是他摇摇头,他们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他在她眼中并没有看到恐惧自己的神情。
或许只是凑巧了,原本想着有她在,或许更好拿到蜀中舆图,现在只能自己想办法。
程少商也没有回到程府,程府那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万府了。
那她就要去庄子上看看,一来一回正好能赶得上袁慎来提亲。
她也好好去看看地里面的粮食生长情况,若是不错,今年应该会增产。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南,两旁的麦田已泛起浅浅的金色。
莲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忍不住赞叹“女公子,今年的麦长得真好!”
谟珂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眼底浮现出一丝难得的柔和。
是啊,长得好。
她为了这些庄稼,费了多少心思。
从选种到施肥,从灌溉到除虫,每一桩每一件她都亲自盯着,连庄上的老农都说从未见过哪家贵女这般上心农事的。
可她心里清楚,这些粮食不仅仅是粮食。
它们是底气,是筹码,是她在这个世道里安身立命的根本。
马车在庄子前停下,早有管事迎了上来。
“四娘子来了!”管事姓刘,四十出头,晒得黝黑的脸上堆满了笑,“您上次吩咐试的那批新种,已经抽穗了,长得比旁边的老种高出一截呢!”
谟珂点点头,提起裙摆就往田埂上走,莲房拦都拦不住“女公子,您慢点儿,仔细脚下泥泞!”
“不妨事。”
她蹲下身,捻起一株麦穗细细端详,穗头饱满,颗粒均匀,颜色也正。
她转头问刘管事“这片地用了多少肥?浇了几次水?”
“按您的吩咐,底肥比往常多了三成,拔节期浇了两遍水,后来雨水足就没再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