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的高铁上,林逸一直把U盘攥在手心里。
金属外壳被体温捂热了,汗津津的。秦墨浓坐在他旁边,靠着窗户睡着了,帽子歪到一边,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她睡得不踏实,眉头皱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像是在做梦打键盘。
林逸没睡。他把耳机塞进耳朵,又把那段录音听了一遍。
“逸儿,我是爸爸……”
听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细节。录音的背景里有很低的杂音,像是马路上的车流声,偶尔夹杂着一声类似广播的东西——不太清晰,但能辨认出是某种公共广播,比如火车站或者机场的那种。
他爸录音的时候在外面。不在家里,不在办公室里。在等人,或者在等车。离开之后,他没有固定的住所,一直在路上。
林逸把录音进度条拖到最后,在四十七秒结束之后,留了大约两秒的空白,然后有一个非常轻的声音,像是人站起来时衣服的摩擦声,接着是门关上的声音。
他在一个房间里录完音,站起来,开门,走了出去。
再也没回来。
2
列车到达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唐晚晚在北京南站就跟他俩分开了,说要去找一个朋友,借住一晚,明天再回。林逸知道她不是去找朋友,是去办别的事——方琳给她介绍了一个人,跟Reboot内部有关,但不方便三个人一起见。唐晚晚走之前拍了拍林逸的肩膀,什么都没说,那一下拍得很重。
林逸和秦墨浓坐地铁回学校。晚高峰过了,车厢里人不多,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个过道。秦墨浓靠着车厢壁,眼睛半闭着,嘴唇来回抿了几下,忽然开口。
“你打算什么时候用那个后门?”
“今晚。”
“你想好了?”
“没有。但再拖下去,倒计时就没了。”
秦墨浓睁开眼看着他。地铁进站,灯光在她脸上闪过,一明一暗。
“林逸,如果我被清除了,你会怎么做?”
林逸被这个问题噎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我会去数据库里把你找回来。”
“数据库里只有数据。数据不是人。”
“那你教我怎么分。”
秦墨浓看了他几秒,又把眼睛闭上了。车厢摇晃着,下一站到了,有人上车,有人下车。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点了。林逸把门反锁,拉上窗帘,把方琳工作室里用过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从柜子最底层翻出来——这台电脑是唐晚晚塞给他的,说“断网的,安全”。他插上U盘,打开后门程序,屏幕弹出一个命令行窗口,要求输入第二层验证。
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窗口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浏览器界面,地址栏是一串看不懂的数字和字母组合,像是某种内部网络的门牌号。
页面加载了大约十秒。然后,一个深蓝色的后台管理系统出现在屏幕上。
左上角写着“Reboot Project Management System v3.7”,右上角是当前时间。中间是一个搜索栏,旁边写着“欢迎,林远”。他用的是他爸的权限。
林逸试着在搜索栏输入自己的名字。页面跳转,一份长达数百页的数据档案展开在他面前。
从出生到现在的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个可以被量化的行为。他的第一次走路被记录了,第一句话被录音了,第一次上幼儿园的情绪反应被评估了,第一次撒谎被标记了。青春期之后的数据更加密集——聊天记录、消费记录、社交网络行为、甚至心率变化。他每一段恋情的开始和结束都被标注了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戳,每一个女朋友的档案都作为附件挂在他的关系链里。
他像一本被翻烂了的书,每一个字都被人读过,每一页都被人折了角。
他往下翻,翻到一个标记为“干预记录”的文件夹。点开,里面是按照时间排序的事件列表,每一条都记录着项目组通过某种方式影响他人生轨迹的具体操作。
第一条:大一入学前,宿舍分配。人为将他与观察员7号(方琳)安排在同一公寓。
第二条:大一下学期,方琳采集到他对异性产生强烈好感的初始数据。项目组评估认为“可引导”。
第三条:大二上学期,介入沈白露,告知其“林逸正在参与一项心理成长计划”,要求她以“适当的距离保持对你的吸引力,不要答应,也不要完全拒绝”。沈白露接受,条件是项目组承担其母亲医疗费用的30%。
林逸盯着第三条,手指停在触摸板上,没有按下去。
沈白露以为自己在帮他,以为那个“心理成长计划”是某种正向的、治疗性的东西。她不知道她在帮他变成一个海王。
他继续往下翻。
第四条:大二下学期,通过方琳和唐晚晚的实时数据,项目组发现目标对沈白露的执念强度低于预期。决定增加变量——引入秦墨浓。
林逸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开第四条,里面有一段注释:“经评估,目标对持续拒绝的耐受度较高,需采用更高强度的冷漠刺激。秦墨浓,23岁,冷漠值基线92%,符合要求。拟安排其与目标进入同一社交场域,建立初始接触无效,逐步升级为长期冷漠对峙。预计一年内可显著提升目标的求而不得心理,进而加剧其情感补偿行为(多线程交往)。”
秦墨浓的出现,不是巧合。她是被“安排”进他生活的——不是让他追到,是让他追不到。让他在一次次的碰壁中变得更加饥渴,更加疯狂,用更多的猎物来填补那一个缺口。
林逸把电脑合上了。
他需要缓一缓。
3
他去了趟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他想起今早出门前还照过镜子,那时候不是这样的。短短一天,像是老了五岁。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继续翻。
秦墨浓的档案他不敢细看,怕看到太多他不该看的东西。他跳过了自己的档案,开始搜索“沈白露”。
沈白露的档案比他的简单得多。她不是全周期实验品,只是一个外部协助者。档案里记录了项目组与她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次条件谈判、每一次任务指令。最早的一条是两年前——她大二下学期,项目组通过学校的心理辅导中心联系上她,说有一个“同伴互助计划”,希望她帮忙。她答应了,因为她需要钱,也因为项目组给的理由听起来很正当——“帮一个性格有缺陷的同学建立健康的恋爱观”。
她不知道自己在帮别人变成一个怪物。
最后一条记录是两个月前,项目组通知她:“秦墨浓冷漠值下降,需启动备用方案,你从辅助角色转为潜在接替者。”她回复了一句:“我不需要接替谁。但我可以陪他走一段。”
那是她自己的话,不是项目组写的脚本。
林逸把那条记录截了图,存在桌面上。不是为了留证据,是想记住她说“我可以陪他走一段”的时候,是自愿的。
4
手机震了。秦墨浓的消息:“你那边怎么样了?”
林逸想了想,回了四个字:“在看你。”
发完觉得这句话有歧义,但没撤回。秦墨浓隔了一会儿回了一个问号。他又补了一句:“在看项目组怎么把你安排到我身边的。”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过来的是:“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被当成工具。”
“你也是。我们一样。”
林逸盯着“我们一样”这四个字,觉得秦墨浓比他会安慰人。她没有说“别难过”“这不怪你”那种空话,她只是说我们一样。被当作工具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也是。所以你不是一个人。
他继续翻数据库。这次他搜索了“唐晚晚”。
唐晚晚的档案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她不是单一角色——她有三重身份。在项目组内部,她的标签是“保护者1号”。在Reboot的人事系统里,她的身份是“外部顾问”(她去世的爸爸的名额,继承的)。在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还有一个身份:“备份操作员”。
林逸点开“备份操作员”的说明,上面写着:“在目标失去对系统的信任且无法通过常规手段修复时,由备份操作员接管系统引导功能。备份操作员拥有与被改造者建立最高信任度的天然条件(血缘关系),可在不触发防御机制的前提下,完成对改造路径的微调。”
简单说,如果林逸不再相信系统,不再听系统的话,唐晚晚就会以“姐姐”的身份出现,用亲情的力量来让他继续走下去。
她不是保护者。她是系统的最后一道保险。
林逸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唐晚晚知道自己在被用作保险吗?她说过“我不知道我爸爸到底想干什么”。也许她知道一部分,也许她全知道但不敢承认。也许她也是被利用的——用“姐姐”这个最天然的身份,去做最不天然的事。
他拿出手机,想给唐晚晚打电话,但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她可能已经睡了,也可能在办那件“不方便三个人一起见”的事。他发了条消息:“姐,你明天几点回来?”
唐晚晚秒回了:“中午到。怎么了?”
“没事。回来了跟我说。”
“好。”
林逸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打开数据库。他需要一个计划,不是盲目的报复或者公开一切——那太蠢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找到那个“记忆干预”的开关在哪里,谁能触发它,触发条件是什么。然后他要想办法关掉它,或者至少把触发权限从Reboot手里夺过来。
他搜索了“记忆干预”四个字。
结果出来了。是一份操作手册,详细说明了记忆干预的执行流程——不是物理删除,是数据覆盖加心理暗示,配合药物辅助。执行后,目标会失去特定时间段内的记忆,但对其他记忆没有影响。手术式精准。
操作手册的最后一页写着:“本干预措施需经顾问委员会三分之二成员批准方可执行。当前批准状态:待定。已批准成员:刘建国,王雪梅,郑怀远。未批准成员:林远(已退出)。待批准成员:无。”
他爸退出之后,委员会只剩三个人。三个人都批准了——包括他爸的导师刘建国。
记忆干预不是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是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执行的事。只需要一个触发条件。
林逸找到了触发条件的页面。上面只有一行字:
“当冷漠值维持系统宿主(秦墨浓)的冷漠值读数连续72小时低于35%时,顾问委员会将自动执行记忆干预。”
35%。
他不知道秦墨浓现在的读数是多少。但上次她说已经低于五十了,过去了好几天,只会更低,不会更高。明天,或者后天,她可能就会触达35%的阈值。
然后七十二小时倒计时开始。
他拿起手机,给秦墨浓发消息:“学姐,你现在的冷漠值是多少?”
过了很久,秦墨浓回了一个数字:“31%。”
林逸的手开始发抖。已经低于35%了。倒计时已经开始了,从他拿到U盘之前就开始了。他甚至可能来不及做任何事,就什么都会没了。
他又发了一条:“从什么时候开始低于35%的?”
“不知道。系统不实时更新,只有每天零点更新一次。昨天零点还是36%。”
林逸看了一眼时间。23:47。再过十三分钟,就是零点。如果今天的读数还是低于35%,三天后——不,是七十二小时后——秦墨浓就会被清除。
他打字:“学姐,你现在方便吗?我来找你。”
“宿舍门锁了。明天早上。”
“明天早上来不及。”
“那就来不及。你现在来了也进不来。”
林逸攥着手机,指节发白。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他想到一个办法——去找唐晚晚,她有“保护者”的权限,也许可以临时提高秦墨浓的冷漠值读数,或者至少让它看起来高于35%。但唐晚晚在北京,不在本地。
他想到了方琳的名片。从钱包里翻出来,看着上面那个电话。响三声挂掉。他拨过去,响了三声,挂了。
不到一分钟,电话响了。陌生号码,他接了。
“说。”方琳的声音很清醒,不像被吵醒的。
“方琳,秦墨浓的冷漠值低于35%了,记忆干预倒计时可能已经启动了。你能不能通过后门修改她的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不能。后门是读取权限,不是写入权限。你爸当年留后门是为了让你们看到真相,不是为了篡改数据。”
“那怎么办?三天后她就会被清除。”
“清除不了的。你当Reboot是什么?说清除就清除?他们有流程,有审批,有执行团队。最快也要一周才能走完所有程序。你还有时间。”
林逸的心脏往回缩了一点。
“什么时间?”
“找到沈白露。让她去求刘建国。沈白露的妈妈在刘建国负责的医院接受治疗,刘建国欠她一个人情。具体什么人情,你问她。”
电话挂了。
林逸拿着手机,站在房间中间。十一月凌晨的寒意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他穿着一件薄卫衣,不觉得冷。
他打开沈白露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一个蛋糕的图片,配了一行字:“今天路过那家店,又买了。你上次说太甜,这次少糖了。”
他没有回。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现在也不知道。
但他必须找她。
他打了两个字:“白露。”
发送。
深夜,沈白露居然秒回了:“?”
“明天能见面吗?有重要的事。”
“几点。”
“早上。越早越好。”
沈白露没有再问。她回了一个字:“好。”
林逸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电脑。U盘还插在接口上,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倒计时的画面。不是系统的倒计时——那个他早就习惯了。是秦墨浓的倒计时,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一秒一秒地走,每走一秒,就会消除她记忆里关于他的一点点东西。不是突然全部消失,是像橡皮擦一样,一点一点地擦。也许她会先忘记他做的紫薯粥,然后忘记他跪在楼下的样子,然后忘记他说“我们一起”的那天下午。
最后,她会忘记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名字叫“秦墨浓”的人设。
她变成一张白纸。
林逸翻了个身,把枕头折起来垫在脖子下面,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那个问号形状的水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那么像一个问号了。它变形了,像一个句号,上面拖着一个尾巴,半圆不圆的。
房间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U盘指示灯有节奏的闪烁。
黑暗中,林逸开口说话,没有对谁说,只是发出声音:
“爸,你为什么要造一个连你自己都关不掉的东西。”
没有人回答。
窗外起风了,槐树的枝条刮着外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