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那天,林逸五点半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把山药削了皮切成小块,小米淘了两遍,放进锅里慢慢熬。溏心蛋要等粥快好的时候再做,时间掐准了才不会老。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闻着小米的香味一点一点散开来。
手机震了一下,秦墨浓发来的消息:“我起了。你慢慢做,不急。”
她最近的消息越来越像普通人了,不再是冷冰冰的陈述句,偶尔会加“不急”“别跑”这种带着温度的词。冷漠值已经跌破五十了,系统说降到四十以下就要记忆干预。林逸不知道现在的读数是多少,但他知道,每一条这样的消息,都是秦墨浓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还在。”
2
六点四十,女生宿舍楼下。
秦墨浓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她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溏心蛋,你第一次给我做。”
“你第一次吃。”林逸补了一句。
她没接话,低头把粥喝了,蛋吃了,然后把保温袋递还给林逸。动作已经成了习惯,自然得像呼吸。
“走吧,七点半的高铁。”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天刚亮不久,街上人不多,早餐摊的老板在收拾桌椅,环卫工人在扫落叶。他们打了辆车去高铁站,上车的时候林逸主动坐了副驾驶,让秦墨浓坐后座。不是生分,是觉得这样她更自在。
车上,秦墨浓忽然问:“唐晚晚去吗?”
“不去。她说在北京等我们。”
“她已经在等了?”
“她昨天晚上的高铁,提前去安排了。”
秦墨浓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林逸意外的话:“唐晚晚这个人,我看不透。她帮忙是真的,但她的忙永远有备手——她做一件事的时候,已经在想下一件事了。”
林逸从副驾驶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她说得没错。唐晚晚永远是三步以外的人,你以为她在你身边,其实她已经走到了你还没看见的地方。
高铁上,林逸和秦墨浓的座位挨着。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林逸靠着窗看外面飞速倒退的田野,秦墨浓戴着一只耳机听歌,另一只耳朵空着。列车经过一片很大的湖,水面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边。
“林逸。”秦墨浓叫他。
“嗯?”
“你怕不怕?”
林逸想了想,说实话了:“怕。怕方琳说的东西我接受不了。怕找到我爸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怕你被清除。”
秦墨浓听完,把另一只耳机摘下来,塞到林逸的耳朵里。
耳机里放着一首英文歌,林逸没听过,旋律很轻,女声很淡。两个人在同一对耳机里听同一首歌,肩膀几乎靠着。高铁穿过一个隧道,窗外黑了,又亮了。
3
北京南站,人潮汹涌。
唐晚晚在出站口等他们,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棉服,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林逸”两个字。不是怕他找不到她,是在开玩笑。林逸看到那张纸,想笑,没笑出来。
“走吧,方琳在东五环租了个工作室,说是工作室,其实是个仓库,她在那写代码。”唐晚晚走在前面,步子很快,秦墨浓跟在她后面,林逸殿后。
地铁上很挤,三个人被冲散了。林逸站在门边,秦墨浓被挤到车厢中间,唐晚晚在另一头。林逸隔着人群看了秦墨浓一眼,她也正好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拥挤的车厢里撞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了。
方琳的工作室在一片老旧的工业区里。厂房改建的,外面看着破,里面装修得很简单——大白墙,水泥地,一张巨大的桌子,上面摆了三台显示器和一排服务器。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
方琳本人比林逸记忆中瘦了很多。大一那会儿她是圆脸,笑起来两个酒窝,像个永远不用毕业的学姐。现在她的脸棱角分明,颧骨凸出,酒窝还在,但一笑就变成两条深深的沟。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袖子撸到小臂,露出细瘦的手腕上戴着一个黑色的运动手环。
“林逸。”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像抽烟抽多了,“你不认识我了吗?帮你带过一年饭。”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她。他想说“记得”,但这两个字太轻了。方琳不只是帮他带过饭,她还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记录了他每一句话、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弱点。她是观察员7号,是Reboot放在他身边最久的监控。
“学姐。”他还是叫了学姐。
方琳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秦墨浓和唐晚晚。
“秦墨浓,冷漠值维持者。唐晚晚,保护者。你们两个的角色我早就知道,但没见过真人。坐吧。”
她指了指桌子对面的三把椅子,自己坐在转椅上,转了小半圈。
“林逸,你爸留给你的东西,我保管了二十年。”方琳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盒子,巴掌大小,需要指纹解锁,“他说,等有一天你主动来找我的时候,给你。如果你一辈子不来,就销毁。”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我不知道。但我等了二十年。”
方琳把手指按在盒子上。指示灯从红变绿,咔嗒一声,盒盖弹开了。
里面是一个U盘,一张纸条,和一串钥匙。
方琳先拿出U盘:“这里面是你爸写的系统源代码,完整版的,不是项目组后来改过的那个版本。他用这套代码做了一个后门——可以绕过Reboot的所有权限控制,直接访问核心数据库。”
她又拿出纸条,递给林逸:“这是你爸写给你的。我没看过。”
林逸接过纸条,手在发抖。纸条上的字迹很旧,蓝色的墨水已经褪成了灰蓝色,但还能看清。一共五行:
“逸儿:对不起。后门指令是你的生日八位数。数据库里有所有人的秘密,包括他们的动机。看完之后,你来做决定。——爸”
林逸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钥匙是你妈结婚戒指的盒子。我放在老家院子第三棵槐树底下。”
4
方琳等林逸把纸条收好,才继续说。
“你爸当年跟我做了一笔交易。他帮我退出Reboot,我替他保管这些东西。他做到了。他用后门调出了我的所有监控记录,威胁项目组,如果不放我走,他就把记录公开。项目组妥协了,条件是我也不能公开任何信息。”
“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是违约了吗?”
“违约的代价是赔钱。我这些年写代码攒了一些钱,够赔。而且……”方琳看了一眼秦墨浓,“我觉得你值得冒这个险。不是因为你是什么核心实验品,是因为你面前的这个女人,愿意为了你把冷漠值降到零。我没见过Reboot的宿主做到这一步。”
秦墨浓被突然点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的耳朵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是被人当众说了真话的那种红。
“方琳,”林逸把U盘握在手心里,“Reboot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方琳靠在转椅上,翘起二郎腿。
“你想听真话?”
“想。”
“标准化。把你变成一个可预测的、不会出格的、符合社会平均值的人。他们不是想让你变好——‘好’的标准太主观了。他们是想让你变得普通。专一,稳定,没有极端行为。因为一个普通的人不会给社会添麻烦,不会挑战现有秩序,不会成为变量。”
林逸握着U盘的手心全是汗。
“所以我的海王行为——”
“是你爸退出之后,项目组刻意引导出来的。”方琳的语气不带感情,“你大一的时候还不是海王,你只是有点花心。项目组需要你变得更极端,才能在改造时产生更大的反差,采集到更显著的数据。所以他们安排了沈白露——不是让她答应你,是让她拒绝你。让你求而不得,让你不甘心,让你在追逐的过程中逐渐扭曲。”
秦墨浓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很冷:“沈白露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方琳看了她一眼:“最初不知道。她以为是自己拒绝了你。后来她妈妈生病,项目组提出可以承担医疗费用,条件是她配合做一些事。她没有拒绝,因为她妈妈需要那笔钱。”
林逸的手猛地砸在桌子上。三个显示器都震了一下。
“他们用她妈的病要挟她?”
“不是要挟,是交易。沈白露是自愿的。她不是受害者,她是参与者。但她不知道这个参与的最终目的是什么。她以为只是在帮你。项目组告诉她,你在一个心理干预项目里,需要一些适度的挫折来‘成长’。她信了。”
林逸闭上眼睛。
沈白露的面孔在他眼前浮现——她在咖啡店还情书时的眼泪,她在出租屋门口说“我喜欢你”时的笑,她留下的那张纸条上写的话。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以为自己在帮他,其实在帮他变成海王。
而他变成海王之后,伤害的包括她自己。
“方琳,”林逸睁开眼,“如果我通过后门进了数据库,拿到所有人的秘密,我能做什么?”
方琳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她瘦削的侧脸上。
“你可以选择公开。让全世界知道Reboot的存在,让项目终止,让所有参与者承担责任。你也可以选择不公开,用这些秘密跟Reboot谈判,让他们放过你和你在乎的人。你还可以选择别的——比如,找到你爸。”
“我爸在哪儿?”
方琳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知道。但他最后给我发邮件的时候,提到过一个地方。他说,‘如果我儿子来找你,告诉他,我在他用后门打开的第一个文件里。’”
林逸低头看着手里的U盘。银色的外壳,巴掌大小,很轻。这里面装着系统的源代码、后门指令、他爸二十年没说出来的话。
“我需要一台电脑。”他说。
5
方琳指了指桌子中间的显示器:“这台断网的,可以插U盘。”
林逸坐过去,把U盘插上。文件夹弹出来,里面只有一个文件,没有名字,图标是一个问号。他双击打开,弹出一个命令行窗口,要求输入密码。
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八位数。
窗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文件列表。密密麻麻,上百个条目,有的是文档,有的是数据表格,有的是录音文件。第一个文件的名字是:“逸儿,打开这个。”
林逸点开了。
是一段录音,时长四十七秒。他戴上耳机,按下播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低沉,有点哑,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逸儿,我是爸爸。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可能是你长大了,可能是你遇到了过不去的坎。爸爸对不起你,把你带到了这个世界,却没有陪着你长大。我做了一个系统,本来是想帮你成为一个更好的人。后来我发现,‘帮’这个字本身就是错的。没有人有资格帮另一个人决定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哪怕是父亲。
后门是你唯一的武器,也是你最后的退路。用不用,怎么用,你自己决定。爸爸不该替你做决定。但爸爸爱你。”
录音结束了。
林逸摘下耳机,放在桌上。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房间里很安静,秦墨浓站在他身后,唐晚晚靠在墙上,方琳站在窗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耳机。
还有第二段录音。文件名是“给秦墨浓”。
他犹豫了一下,把耳机摘下来,递给秦墨浓。
“我爸给你的。”
秦墨浓愣了一下,接过耳机,戴上。
她听着,表情从困惑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一种林逸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样子——嘴唇在抖,眼眶在红,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三十秒的录音,她听完之后把耳机还给林逸,什么也没说。
林逸想问她我爸说了什么,但看到她那个表情,没问。
秦墨浓低着头,把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绕了好几圈,又松开。
“他说,他不是故意选中我的。是他的系统在几十万个候选人里,挑了我最合适。”她的声音很轻,“他说对不起。”
方琳从窗边走过来,关了显示器。
“看完了吧?看完了U盘收好。这地方不能久待,Reboot在北京有人。你们今天之内离开。”
唐晚晚看了眼手机:“我买了下午五点的票,够了。”
方琳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林逸。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没有公司,没有地址。
“以后有事打这个电话。别发短信。别加微信。打电话,响三声挂掉,我会打回来。”她顿了顿,“林逸,你妈不容易。别怪她。”
林逸接过名片,放进钱包。
“方琳,谢谢。”
方琳摆摆手,走回桌子后面,重新面向显示器,像是在说“你们该走了”。
三个人出了门,走在工业区的旧路上。北京的秋天比南方干冷,风吹在脸上像刀片刮。秦墨浓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唐晚晚缩着脖子走在前面,林逸走在最后。
“学姐,”他快走两步,跟秦墨浓并排,“我爸跟你说了什么?”
“不是说了吗,他说对不起。”
“就这些?”
秦墨浓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她的帽子吹掉了。林逸伸手接住,递还给她。
“他还说,”秦墨浓接过帽子戴上,“你是一个值得被原谅的人。让我替那些不能原谅你的人,先原谅你。”
林逸停下脚步。
秦墨浓也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走吧,赶不上车了。”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林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黑色羽绒服在灰蒙蒙的北京天空下越来越远,忽然觉得,那句“原谅”是说他爸想对他说的。
风很大。他吸了吸鼻子,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