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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豁免之后

花心的我却被系统拉来当舔狗

签协议那天,林逸穿了件干净的黑色外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穿着——又不是去面试,是去签一份出卖自己的文件。但出门前他还是对着镜子把头发按了按,把外套领子翻好。妈妈以前说过,不管做什么事,穿得整齐一点,别人就不敢太欺负你。

秦墨浓没有跟着去。她说“去了也帮不上忙,我去了反而会让刘建国觉得你在搬救兵”。林逸明白她的意思——她不出面,这件事就只是林逸和刘建国之间的交易。她一出现,就变成了一场对峙。

唐晚晚陪他去了。两个人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地铁,到了城西的一家私立医院。刘建国在这家医院有一个办公室——他不坐诊,但挂了一个“特聘顾问”的头衔,每周来一次,处理一些跟医院合作的研究项目。

医院的走廊很长,灯很白,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林逸跟在一个护士后面,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每一步都像是在踩自己的心跳。唐晚晚留在了一楼大厅,她说“我在下面等你,谈崩了给我打电话,我上去骂他”。林逸知道她不是真的在开玩笑。

护士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一个不大但很整洁的办公室。刘建国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掌控着几十个人命运的幕后操盘者,更像一个快退休的、脾气不太好的大学教授。

林逸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

2

刘建国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请坐”。他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指了指,然后继续看手里的文件。林逸等了大概十几秒,他没抬头。这十几秒里,林逸站在办公桌前,把刘建国办公室的布局看了一遍——书架上全是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专业书,桌角放着一张合照,是一群人在一个学术会议的横幅下面拍的,横幅上写着“中国心理学会第xx届年会”。照片里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后排,瘦高,戴眼镜,嘴角有一点笑。

林逸认出了那双眼睛。

和他一模一样。

“那是你爸。”刘建国终于抬起头,顺着林逸的目光看到了那张照片,“那年他刚博士毕业,意气风发。那会儿他想改变世界,后来他发现改变世界太难了,就想改变一个人。再后来,他发现改变一个人也太难了。”

林逸把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坐到椅子上。

“刘老师,我是来签协议的。”

刘建国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林逸面前。文件不厚,五六页纸,封面印着“保密协议”四个大字。林逸拿起来翻了一遍,内容跟他预想的差不多——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透露关于Reboot项目的一切信息,包括但不限于项目结构、参与人员、操作方式、数据内容。违反的话,违约金是他一辈子都还不起的数字,外加追究法律责任。

“一个字都不能改。”刘建国说。

林逸把文件放下,看着刘建国的眼睛。

“刘老师,我有几个问题。你回答完了,我就签。”

刘建国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这个动作很像是老师在课堂上对一个不太听话的学生表示“你问吧,但我未必答”。

“第一,我关掉后门、签了协议之后,你是不是就能保证秦墨浓不被清除?六个月之后呢?豁免令失效了怎么办?”

“六个月之内,不做清除。六个月之后,看你的表现。”

“什么表现?”

刘建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比保密协议厚得多,大概三四十页。封面没有字,只有编号。

“这是你接下来的任务清单。完成全部任务,期限六个月。完成后,你和秦墨浓同时解除系统绑定。她不需要记忆干预,你不需要继续做任何任务。你们自由了。”

林逸没有伸手去拿那份文件。他看着刘建国的脸,想从那张老练的、面无表情的脸上找到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

“如果我完成了,你真的会放人?”

“我没有骗过你。”

“你也没有说过实话。”

刘建国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被戳穿了”的笑,是一种“你比你爸聪明”的笑。

“对。我没说过实话。但我签过的协议,没有违约过。豁免令你看到了,公章、签名都在。你完成清单上的任务,我签解除绑定协议。说到做到。”

林逸把保密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已经签了刘建国的名字,盖了Reboot项目的章。他在签名栏旁边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笔,签了。

字签得很小,缩在格子最下面,像是怕被人看到。

3

刘建国把协议收好,放进一个带锁的文件柜里。然后他把那份任务清单推过来。

“你可以带回去看。明天开始执行。每天的任务系统会同步给你。”

林逸拿起清单,没有当场翻开。他把文件卷成一个筒,握在手心里。

“刘老师,我还有两个问题。”

“说。”

“沈白露呢?她帮你劝我关后门、签协议,你给了她什么?”

刘建国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了桌上的另一份文件——好像林逸的存在已经不值得他放下工作了。

“她母亲的医疗费用,Reboot承担到自然生命周期结束。这是她应得的,不是交换。”

“第二个问题。我爸在哪儿?”

刘建国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退出之后就消失了。他那种人,不想被人找到,谁也找不到。”

“你没有找他?”

“找过。找了五年,没找到。后来就不找了。”

林逸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建国叫住了他。

“林逸,你爸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你。他让我转告你的——但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林逸转过身。

“他说,‘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林逸站在门口,看着刘建国。办公室的日光灯管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那他有没有说,‘不要相信任何人,那能相信什么’?”

刘建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是送客的意思。

林逸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很白,脚步声还是那么响。他把任务清单从纸筒展开,边走边看。第一页的第一条任务:

“恢复与秦墨浓的正常交往距离。不得以任何形式表达超出‘普通朋友’范畴的情感。冷漠值维持系统已失效,但你需要学习在没有外力强迫的情况下,主动控制自己的情感表达。”

林逸把清单重新卷起来,握得更紧了。

4

一楼大厅,唐晚晚坐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过期杂志,翻到中间,一页都没看进去。看到林逸出来,她站起来,把杂志塞回去。

“签了?”

“签了。”

“他为难你了吗?”

“没有。他只是在做交易。”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秋天的阳光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和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形成了对比。林逸站在台阶上,把任务清单递给唐晚晚。她接过去,快速翻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写的什么?‘主动控制自己的情感表达’?‘恢复正常交往距离’?他是什么意思?让你跟秦墨浓保持距离?”

“意思是我之前靠系统才能接近她,现在系统不逼我了,看我自己还能不能坚持。”

唐晚晚把清单还给他。

“你能吗?”

林逸站在台阶上,看着医院门口的停车场。一辆救护车正在倒车,警报灯在转,但没有响。

“我不知道。以前我每天早上给她送早餐,是因为系统任务。不做就要被惩罚。现在系统不要求了,我明天早上还会不会起来熬粥?我问了自己一个晚上,答案是——会。因为我熬粥的时候,想的不是任务进度条,是她喝粥的时候会说什么。”

唐晚晚看着他,没说话。

“但他是对的,”林逸接着说,“我需要证明这一点。不是向刘建国证明,是向我自己。”

两个人往地铁站走。路上经过一个报刊亭,唐晚晚买了两瓶水,递给林逸一瓶。

“林逸,沈白露今天没有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她不想看到我签协议的样子。她觉得她在卖我。”

“不是她觉得。她是真的在卖你。她去找刘建国还人情的那天,刘建国提的条件不只是让你关后门、签协议。他还让她签了另一个东西。”

林逸停下脚步,拧瓶盖的动作停了。

“什么东西?”

“一份承诺书。承诺在未来的任何情况下,不得与林逸建立超出‘普通朋友’范围的亲密关系。她签了。”

林逸把瓶盖拧紧了,没有喝水。

“她签了?”

“她签了。刘建国说,这是为了让你‘不被干扰地完成情感重塑’。沈白露被定义为‘干扰变量’。”

林逸把水瓶塞进外套口袋里。口袋有点小,露了半截在外面,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姐,你说人为什么要签对自己不好的合同?”

“因为不签的话,会对更不好的人不好。”

林逸没有接话。他走在唐晚晚左边,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像是两个在赶路的人,又像是一个人在追另一个。

5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林逸没有回出租屋,直接去了女生宿舍楼下。他给秦墨浓发了条消息:“我在楼下。你方便下来吗?”

过了几分钟,秦墨浓下来了。她穿着宿舍里穿的那种棉拖鞋,外面套了一件厚外套,头发没梳,有点乱。看到林逸站在花坛边,她走过去,两个人之间隔了半米。

“签完了?”

“签完了。”

“那你自由了?”

“算是。但刘建国给了新任务,让我主动控制情感表达,跟你保持正常交往距离。”

秦墨浓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挡住下巴。天快黑了,风大了,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那你现在在跟我保持距离吗?”

林逸看着她。

“没有。我在等你下来。”

秦墨浓低下头,看着自己棉拖鞋上的小熊图案。那是一双很旧的拖鞋,鞋面起了球,小熊的脸已经看不清了。

“林逸,刘建国让你跟我保持距离,你觉得对还是不对?”

“不对。”

“为什么?”

“因为距离不是用来保持的,是用来跨越的。”

秦墨浓抬起头看着他。天已经快黑了,路灯还没亮,这是最暗的那几分钟,两个人的脸在暮色里都有些模糊。

“那你跨越了吗?”

林逸往前走了一步。半米变成了二十厘米。他能闻到秦墨浓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是香精的那种甜,是淡淡的、干净的。

秦墨浓没有后退。

但也没有前进。

“就到这里。”她说,“不能再近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我也没准备好。”

她说“我也没准备好”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袖口的布料被扯出了褶皱。

林逸退了一步。

“明天早上,粥还送吗?”他问。

秦墨浓想了几秒。

“送。但不要站在楼下了。放在宿管阿姨那里,我自己去拿。你以后不要每天都来。”

“好。”

“还有,”秦墨浓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今天去找沈白露了吗?”

“没有。她没见我。”

“那你想见她吗?”

林逸沉默了一下。

“想。但不是现在。”

秦墨浓没有再问了。她穿着那双小熊棉拖鞋,踩着水泥地面,一步一步走回了宿舍楼。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闷的响。

路灯亮了。

林逸站在花坛边,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影子很长,长到能碰到宿舍楼的台阶。但再长也碰不到门。

他拿出手机,打开沈白露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承诺书的事,唐晚晚告诉我了。你不用一个人扛着。”

发出去之后,很久没有回复。他以为沈白露不会回了。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回走。走到宿舍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他掏出来一看,沈白露回了一个字:“嗯。”

只有一个字。但林逸觉得,那个“嗯”比“我知道了”“你不用担心”加起来都重。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回走。

天黑透了,风大了,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走在路灯下面。影子从长变短,又从前面的方向转到后面。

明天早上还要熬粥。小米粥,不要糖。放在宿管阿姨那里,然后离开。

不去见她,但她知道他来过了。

这大概是刘建国说的“正常交往距离”。但林逸觉得,距离不是用尺度量的,是用心来量的。离得远,心近了,和离得近,心远了,哪个更正常?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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