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薯粥熬好的时候，天还没亮。
林逸站在灶台边，拿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小口尝了尝。不甜，紫薯本身的甜味刚好，不腻。他满意地点点头，把火关了，开始准备配菜——今天没做包子，做的是一份凉拌秋葵，淋了生抽和香油。秦墨浓上周有一次在食堂打过秋葵，他看到了。那天她多打了一份，说明她爱吃。这是他第一次把她的口味当回事，不是系统要求的，是他自己记住的。
他把早餐装好，看了眼手机。五点四十，比昨天晚了十分钟。不是故意的，是紫薯煮的时间比预计的长。
手机震了。秦墨浓发来的消息：“今天别跑了。慢慢走。”
林逸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他今天又要跑？因为她知道系统会安排“表现得急切”的任务？还是因为她猜到了他会主动跑？
他没问。回了一个“好”字，背上包出了门。
2
六点四十，女生宿舍楼下。
秦墨浓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走到林逸面前，接过保温袋，打开看了一眼秋葵，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林逸已经学会辨认了。那不是笑，是“我注意到了”。
“你做的？”她问。
“嗯。”
“你怎么知道我吃秋葵？”
“看到你在食堂打过。”
秦墨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好，抱在怀里，然后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她没有直接走，而是站在林逸面前，喝了一口自己保温杯里的水，像是在等什么。
“你今天有课吗？”她问。
“下午有。”
“上午呢？”
“没有。”
秦墨浓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放进包里，说了一句让林逸心跳加速的话：“那陪我去一趟超市。我宿舍的暖水壶坏了。”
林逸站在原地，脑子飞速转了一下。陪秦墨浓去超市——这意味着并排走、一起挑东西、可能还要帮她拎。这是第一次她主动约他做除了“送早餐”以外的事情。不，这不叫“约”，这叫“允许他跟着”。但对于一个舔狗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进步了。
他没有说“好啊”，没有表现得受宠若惊。他说：“好。我去放下包，五分钟后回来。”
这是他这几天学到的——不要过度反应。过度反应是海王的习惯，是表演。真正的平静，是不把对方的每一个举动都当成天大的恩赐。
秦墨浓又看了他一眼。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意外，又像是确认。
“嗯。”她说。
3
超市在学校的北门外，走路十分钟。
林逸背着空包，秦墨浓走在他右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米，不远不近。早上七点的超市没什么人，冷气开得很足，进门的一瞬间林逸打了个哆嗦。
秦墨浓直接走向日用品的区域，林逸跟在她后面，保持两米的距离。他不确定这个距离是否合适——太近了像跟踪，太远了像陌生人。他选了中间偏近的位置，可以随时帮她拿东西，但不会让她觉得被压迫。
“这个可以吗？”秦墨浓拿起一个粉色外壳的暖水壶，转头问他。
林逸愣了。她为什么要问他？这是她自己的暖水壶。
“颜色你喜欢的就行。”他说。
“我问的是质量。”秦墨浓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你上次说过你买过这个牌子的，用了多久？”
林逸想起来，上周有一天下午，他在教学楼下等她的时候，她问了一句“你这保温袋什么牌子的”，他说了牌子，还说暖水壶也是这个牌子的，用了两年没坏。当时他以为她只是随口一问，原来她记着了。
“用了一年半，现在还在用。”他说。
秦墨浓把那个粉色外壳的放回去，拿了一个同品牌的不锈钢色，放进购物车。
林逸看着那个购物车，忽然觉得这场面很荒诞。他一个海王，现在正在陪一个冷漠值任务者逛超市买暖水壶，而这两个人都被同一个系统网络控制着，却在这里讨论哪个牌子的保温效果好。
“学姐，”他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说。”
“你被系统绑定多久了？”
秦墨浓正在看货架上的保温杯，手顿了一下。
“比你早一年。”
一年。也就是说，她在他被绑定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来了。
“所以你知道我会被选为改造对象？”
“不知道具体是谁。”秦墨浓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看了看内胆，“系统只告诉我，‘冷漠值维持对象’即将出现，性别男，年龄与你相仿，海王类型。让我做好准备。”
林逸想起了秦墨浓第一次看到他下跪时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实验品”。现在看来，那不只是比喻，是事实。她确实在观察实验品，因为系统提前一年就告诉她会有一个人出现，需要她用冷漠来刺激他。
“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那个实验品？”
“不确定。但你跪下来的动作太标准了，不像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秦墨浓把保温杯放回去，转身看着他，“正常人不会为了追一个女生下跪。除非有人逼他。”
林逸苦笑了一下。
“那你知道系统背后是谁吗？”
秦墨浓沉默了几秒。货架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眉心的褶皱出卖了她。
“不知道。但我猜，不是一个人。”
“什么意思？”
“你的事发之后，我查了很多资料。类似的事情不只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不是说下跪送早餐这种事，我是说‘被系统强制改造’这个模式。”秦墨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监控听到，“国外有一些案例，叫‘强制行为修正计划’，由某些机构发起，针对的是特定人格类型。用的手段跟你我经历的很像——任务、奖励、惩罚、倒计时。”
林逸的后背开始发凉。
“你是说，系统背后是一个……机构？组织？”
“我说了，我不确定。但如果你真的有47个前女友，47个人里没有一个把你的事情举报到学校、没有一个报警、没有一个闹到网上热搜——你不觉得奇怪吗？”
林逸张了张嘴。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47个人，按照概率，至少应该有几个人会选择把事情闹大。但除了赵雪的哥哥发的那个帖子，和今天早上的楼下对峙，没有任何大规模的曝光。校友群的热度三天就降了，帖子被删了，连赵雪自己都说“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剩下的你自己扛”。
不是没有人想闹大，是闹不大。
有人在控制舆论。或者在控制受害者。
“你在想什么？”秦墨浓问。
“在想你是不是也在帮他们控制。”
秦墨浓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购物车推到了一边，转过身，正面看着林逸。
“我没有帮任何人控制任何事情。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的冷漠值已经降到六十八了，低于要求。系统会在今天中午给我新的惩罚。我不知道惩罚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可能很快就不能再跟你说话了。”
林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冷漠，没有平静，而是一种很深的、埋在底下的恐惧。她不怕林逸，她怕系统。
“那你这算什么？”林逸问，“跟我通风报信？你不怕惩罚更重？”
“我怕。”秦墨浓的声音很轻，“但你问了我不能不答。你已经在被所有人骗了，我不想做骗你的那一个。”
她推着购物车走向收银台。林逸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生比他想象的要脆弱得多。她不是真的冷漠，她只是被训练成了冷漠。
就像他不是真的舔狗，只是被训练成了舔狗。
两个被训练出来的人，在超市的日用品区聊着系统的秘密，旁边是打折的洗衣液和促销的卷纸。
这个世界太荒诞了。
4
从超市出来，秦墨浓没让他拎暖水壶。她自己拎着，林逸空着手走在她旁边。阳光已经出来了，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和超市里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
“学姐，”林逸说，“如果你今天中午被惩罚了，我还能联系到你吗？”
“看惩罚的级别。”秦墨浓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淡淡的语气，“如果是通讯限制，就不能。如果是别的，也许能。”
“惩罚有哪几种？”
“我不确定。我只经历过一次。去年有一次我的冷漠值降到了八十五，低于九十的维持线，被罚了‘封闭二十四小时’——手机被锁，宿舍门被从外面反锁，不能出门，不能跟任何人联系。二十四小时后自动解锁。”
林逸的脚步停了。宿舍门被从外面反锁？这是什么操作？系统能物理控制现实世界？
“你当时没报警？”
“报了。手机被锁了，报不了。”
“那出来之后呢？”
“出来之后想过报警。但系统提前警告我了，说‘任何举报行为都会触发永久惩罚，包括但不限于向你的家人公开所有隐私数据’。我不敢赌。”
林逸沉默了。他的系统也威胁过他——向47个人公开聊天记录、向他妈妈公开自己舔骨头的梦。但那种威胁只是停留在“公开信息”的层面，而秦墨浓经历的已经是物理层面的控制了。
“所以系统能做的事情，比它告诉我们的要多得多。”林逸说。
秦墨浓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一眼的意思是“你终于明白了”。
他们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秦墨浓停下来，把暖水壶放在地上，从包里掏出保温袋递还给林逸——里面已经空了，她吃完了。
“今天中午之前，我不会再见你了。”她说，“如果我通过了惩罚，晚上图书馆见。如果没通过——”
“你会在图书馆的。”林逸打断了她，“你每次都会来。”
秦墨浓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拎起暖水壶，走进宿舍楼。
林逸站在楼下，看着她消失在楼道里。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他往旁边挪了一步，躲到了树荫下。
5
回到出租屋，林逸没有休息。
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秦墨浓说的“强制行为修正计划”。用的不是中文关键词，是英文——他在浏览器里打了“compulsive behavior modification program”和“system task reward punishment”。搜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心理学论文和商业培训课程，没有一个跟他的经历类似。
他又换了个关键词：“external control delusion system”。这次出来的是精神医学的内容，讲的是“被控制妄想”，一种精神分裂症的症状。患者会觉得自己被某种外部力量控制，有人给自己装芯片，有人被外星人操控，有人被政府监控。
林逸看着那些症状描述，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他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
如果这些不是真的呢？如果系统只是他的幻觉，秦墨浓的“冷漠值任务”只是她编出来的，唐晚晚的“关联宿主保护系统”只是她为了接近他而撒的谎？如果从头到尾都只有他一个人疯了，他在用自己的妄想折磨自己？
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凹陷的脸颊，颧骨下面那道已经淡了的血痕。这个人看起来真的像有病。
“系统。”他喊了一声。
面板弹出来：【在。】
“你不是我的幻觉，对吧？”
【系统无法证明自己的客观存在。但从您的角度，讨论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因为无论是真实存在还是幻觉，您都需要完成任务才能避免惩罚。惩罚的后果，无论真实还是幻觉，都会对您造成真实的痛苦。】
林逸看着这行字，觉得系统在跟他玩哲学。但它说得对——管它是真是假，明天倒计时就要到期了，他手里只有十一个点，离六十还差四十九。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继续搜索。
这次他换了思路，搜索“暖水壶 反锁 宿舍 门 系统”。当然没有任何结果。但他知道自己真正想找的是什么——他想找到秦墨浓说的那个“案例”。如果类似的事情真的在别的地方发生过，应该会在网上留下痕迹。
他翻了二十多页搜索结果，在一个英文论坛的角落里，找到了一条六年前的帖子，标题是“I was in a system for three years and here's what I learned”。发帖人自称被一个叫“Project Reboot”的计划控制了三年，执行方式是任务、奖励、惩罚，目标是“重塑人格”。帖子里没有提到具体任务内容，但提到了一个细节——“他们不只有一个系统，至少有三个，互相配合。一个负责制造压力，一个负责提供支持，还有一个负责监控数据。”
林逸的脑子嗡了一下。
一个负责制造压力——秦墨浓的“冷漠值维持系统”，不让他得到正面反馈，逼他跪得更低。一个负责提供支持——唐晚晚的“关联宿主保护系统”，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出现，给他信息，保护他的底线。还有一个负责监控数据——那是什么？是谁？
他翻遍了那个帖子的回复和发帖人的其他内容，没有找到更多信息。发帖人最后一条更新是三年前，说“我已经脱离计划了，但不会再透露更多，因为签了协议。”
协议。
这个词让林逸想起了系统的“无权透露”——秦墨浓说“系统不允许我透露其他宿主的身份”，唐晚晚说“系统不让我说我是你姐姐”。这跟签了保密协议一模一样。
如果说系统真的只是一个游戏、一个测试、一个改造计划，那它的背后一定有人。有程序员，有项目经理，有数据监控，有保密协议。
林逸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但此刻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怕惩罚，不是怕社死，而是怕自己以为的“赎罪”，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被设计好的实验。
他是实验品。
秦墨浓是实验品。
唐晚晚可能也是。
沈白露呢？刘艺呢？那些来楼下堵他的受害者呢？他妈妈呢？
他不敢想了。
6
中午十二点零七分，林逸的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然后整个屏幕变成了红色。
不是系统面板那种半透明的悬浮窗，是整个手机屏幕被一种暗红色的东西覆盖了，像是有人在他手机上泼了一层血。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字，不是中文，是某种乱码，然后乱码变成了英文，英文又变成了中文：
【通知：冷漠值维持系统宿主（秦墨浓）于今日12:00触发惩罚。惩罚内容：通讯封锁72小时。在此期间，任何与被改造者（林逸）的联系都将被视为违规，将触发追加惩罚。】
【请被改造者注意：主动联系秦墨浓也将导致她的惩罚升级。建议：保持静默。】
林逸拿着手机，手在发抖。她今天中午会被惩罚，她知道，她警告过他，但她还是告诉他了。她选择在被惩罚之前，把能说的都说了。
他打开和秦墨浓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早上那句“今天别跑了。慢慢走。”他打了几个字“你还好吗”，然后删掉了。又打了“我会等你”，又删掉了。系统说任何联系都会让她惩罚升级，他不能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下，又站起来。焦虑像虫子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钻。
他拿起手机，打给唐晚晚。
“姐，秦墨浓被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
“我的系统告诉我了。”唐晚晚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我的任务是保护你，所以所有可能影响你状态的信息都会同步给我。”
“那你能联系她吗？”
“不能。不同系统之间的宿主不能直接联系，除非通过系统中转。而系统不会为这种事中转。”
林逸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逸，”唐晚晚的语气变了，变得很认真，“你今天上午跟她说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在中午被罚？她的冷漠值是不是降得太快了？”
林逸把超市里的事说了一遍。他说自己问秦墨浓系统背后是什么，她说了“强制行为修正计划”，还说了国外案例。
唐晚晚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不该跟你说这些的。”
“她是为了帮我。”
“帮她也是帮她自己。”唐晚晚的声音有点苦涩，“你不懂，林逸。我们这些宿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任务，自己的锁链。秦墨浓的任务是冷漠，但她不想冷漠了。她降冷漠值不是因为任务要求，是因为她自己受不了了。系统惩罚她也不是因为她告诉了你那些事，是因为她的心态已经不适合做‘冷漠值维持者’了。”
“那她会怎么样？”
“不知道。可能换人，可能调整任务，可能——”
“可能什么？”
唐晚晚没有说。但林逸听出来了，那个没说完的话是“可能被清除”。
他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手机屏幕已经恢复了正常，但秦墨浓的对话框变成了灰色，消息发不过去了。系统说通讯封锁七十二小时，从今天中午开始，到三天后的中午结束。
林逸打开冰箱，拿出明天早上要用的食材。紫薯没了，鸡蛋也没剩几个。他该去超市补货了，但他不想动。他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着冰箱里的灯，看着它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三天。七十二小时。四千三百二十分钟。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想见秦墨浓，不只是因为系统任务。他每天早起做饭、送餐、等她下课、陪她走路——这些事情已经从任务变成了习惯，从习惯变成了他生活里唯一有秩序的部分。
现在这个部分突然被抽走了。
手机震了。唐晚晚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开始系统会给你加临时任务，因为你少了一个目标互动源。做好心理准备。”
林逸没有回。
他关上冰箱门，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个问号。
他以前没注意过。因为他以前从不看天花板。
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任务。
秦墨浓不在，他不知道那些任务还有什么意义。但他会做。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