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浓被封锁的第一天,林逸没有出门。
不是不想出,是系统没有给他出门的任务。临时任务下来了,但内容让他意外——不是送早餐、不是站岗等待,而是一份问卷。系统面板上密密麻麻列了五十道题,每一道都在问他同一个问题的不同变体:
“你认为自己做过的哪件事最让人恶心?”
“如果秦墨浓从此不再理你,你会怎么做?”
“你觉得你有资格被原谅吗?”
“你害怕被所有人抛弃吗?”
林逸坐在床上,一道一道地答。不是打字,是对着面板说话,系统把他的回答转化成文字存档。他一开始答得很敷衍,“嗯”“不知道”“可能吧”,系统不满意,要求“回答必须超过五十字,必须有具体事例”。他只好认真起来,一件一件地回忆那些他不想回忆的事。
答到第三十七题——“你觉得你妈妈知道真相后会怎么看你”——他说不下去了。
沉默了很久,系统没有催促。
“她会失望。”林逸最后说,“但她不会不要我。我妈就是这样的人。我做了再恶心的事,她也不会不要我。所以我没有资格拿她的爱当挡箭牌。我应该被骂,被所有人骂,但我不想让她也被骂。”
系统记录完了,没有评价,跳到了下一题。
五十道题答完,已经过了中午。林逸的嗓子哑了,眼眶干得发疼。他发现这些题目不是在测试他,是在逼他面对自己。以前他可以逃避的每一个问题,现在都被系统拎出来,用最直白的语言甩在他脸上,问他“你觉得呢”“你凭什么”“你该怎么办”。
他没有答案。
但他开始觉得,这些问题本身,比答案重要。
【临时任务完成。奖励:无。评价:及格。您的自我反思深度不足,建议在接下来两天继续思考以上问题。】
林逸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厨房。冰箱里的食材还够明天早上用——如果秦墨浓能出来的话。他翻了翻日历,确认了一下,她最早要后天中午才能解封。明天早上的早餐不用做了。
不用做早餐了。
这个念头让他忽然觉得空虚。十几天来,他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准备早餐,洗米、切菜、熬粥、装盒,每一个动作都已经成了肌肉记忆。现在突然不用做了,他站在厨房里,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洗了一个苹果,咬了一口,不甜。
2
下午,沈白露来了。
她没提前说,直接出现在林逸的出租屋门口,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门开的时候,她上下打量了林逸一圈,目光在他脸上的伤疤上停了一下。
“我能进去吗?”
林逸侧身让她进来。这是他第一次让沈白露进自己的房间——以前约她,都是在外面,咖啡店、餐厅、电影院,从来没到过这么私人的地方。
沈白露把纸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两盒蛋糕、一袋水果、还有一盒创可贴——跟秦墨浓那天给的一模一样。
“路过蛋糕店,觉得你应该没吃午饭。”她说,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说话。
林逸看着那些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沈白露的关系太复杂了——他追了她三年,她拒绝了他三年,她在他心里是“白月光”,他在她心里是“追求者”。然后他变成了海王,再然后他变成了舔狗。现在她出现在他的出租屋里,带着蛋糕和创可贴。
“谢谢。”他说。
沈白露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日历——和妈妈家那本一样的风格,每天一个格子,但林逸的日历上空空的,什么都没写。
“秦墨浓的事我听说了。”沈白露说。
林逸坐在她对面:“听谁说的?”
“唐晚晚。”
林逸没追问。唐晚晚现在好像成了所有系统宿主之间的信息中转站,她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说,什么都不怕被惩罚。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秦墨浓被封锁了,七十二小时。说你这两天没有互动对象,状态可能会很差。让我来看看你。”
林逸愣了一下。让沈白露来看看他?唐晚晚跟沈白露是什么关系?她们以前认识吗?
“你和晚晚——”
“我们以前不认识。”沈白露打断了他,“但她加了我的微信,就是你还我情书那天。她说‘我是林逸的姐姐,有些事你可能需要知道’。然后她告诉我系统的事。”
“她也告诉你了?”
“一部分。没有秦墨浓知道的多,但足够让我明白你在经历什么。”沈白露把蛋糕盒子打开,推到他面前,“吃吧。边吃边说。”
林逸拿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口。是芝士味的,很甜。
“沈白露,”他说,“你为什么还要管我的事?你那天在咖啡店说了,你是来放下的。放下的意思不是彻底不管了吗?”
沈白露沉默了几秒,把头发别到耳后。
“我以为我可以放下。”她说,“但你给我发那条消息的时候——就是‘我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喜欢你’那条——我看了很多遍。我告诉自己不要回,不要跟你有任何联系了。但我的手不听使唤。”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林逸,你追了我三年。我拒绝了你三年。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答应你吗?”
“你说过,因为我不真实。”
“那是原因之一。另一个原因是——我怕。怕你真的和我在一起之后,发现你并没有那么喜欢我。怕你追到手就变了。怕我成为你列表里的一个名字,被分类、被打分、被管理。”
林逸放下了蛋糕。
“你说的这些,后来都发生了。只不过对象不是我,是别人。”
“对。所以我一直觉得,我运气好。”
沈白露抬起头,看着林逸。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但你那天说‘我不确定’的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你是真的。以前你追我的时候,说什么都太完美了,完美到我不敢信。你说‘我喜欢你’,说得跟教科书一样标准。但你那天说‘不确定’,说得结结巴巴的,声音还有点抖。那个‘不确定’,比你过去三年所有的‘确定’加起来都真。”
林逸不知道该回什么。
“所以我不是来放下的,”沈白露说,“我是来告诉你——不管你现在在经历什么,不管你是不是在给别的女生送早餐、写情书、下跪。我都知道了,我接受了。我接受的是现在的你,不是你追我那时候的你。那时候的你是假的,现在的你是真的。真的有很多问题,但至少是真。”
林逸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蛋糕,已经被他捏变形了。
“沈白露,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我知道。我自己也控制不了。”
她把创可贴从纸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你脸上的伤虽然好了,但你这个人还没好。慢慢来吧。”
她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
“对了,唐晚晚让我转告你——明天系统会给你一个很变态的任务,让你有个心理准备。具体的她不能说,但她说了‘很变态’三个字,原话。”
林逸苦笑了一下:“现在还有什么任务能让我觉得变态?”
沈白露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门关上了。
林逸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创可贴和蛋糕。他拿起一块新的蛋糕,慢慢吃完了。
很甜。
甜到发腻。
3
第二天早上六点,系统的任务准时到了。
林逸看完之后,在床边坐了整整五分钟,没有动。
任务内容:在校园操场中央搭建一个临时帐篷,帐篷上挂横幅,横幅上写——【林逸在此向所有被骗过的女生公开道歉,欢迎前来当面批评。时间:今日10:00-16:00。】
任务要求:不能提前通知任何人,不能邀请特定对象,帐篷搭好之后不能主动拉人进来。来不来、来多少人、来的人骂不骂他,都不由他控制。他只能坐在帐篷里,等人来。
附加要求:不能用手机、不能看书、不能睡觉、不能吃东西。只能坐着。坐六个小时。
林逸盯着这条任务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找帐篷。他没有帐篷,但唐晚晚有——她大学时候参加户外社团买过一个,就放在他出租屋的储物间里,因为她说“你家离学校近,放你这儿方便”。现在他觉得唐晚晚那时候就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他扛着帐篷走到操场的时候,天刚亮。操场上有几个晨跑的人,看到他扛着一个大包走向草坪中央,有人停下来看了一眼,但没人过来帮忙。
他一个人搭帐篷。没搭过,看了说明书才弄明白。帐篷的骨架是折叠的,掰开的时候需要用很大的力气,他掰了三次才掰到位。篷布铺上去的时候被风吹跑了,他追了十几米才追回来。等他终于把帐篷搭好,已经快八点了,满手都是灰,指甲缝里全是泥。
然后他挂横幅。横幅是系统提前准备好的——不,不是系统,是有人提前放在他门口的。今天凌晨五点半,门缝里塞进来一个长条的包裹,打开一看就是这条横幅。谁放的?不知道。系统不回答。
横幅挂上去之后,晨跑的人开始停下来看了。不止看,有人开始拍照,有人开始打电话。
林逸坐在帐篷里,面前是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把他自己坐,一把给“来访者”。桌上放着一瓶水,但不能喝,因为任务要求“不能吃东西”,水算不算?系统说“不算,但不能多喝,显得焦躁”。
九点四十,已经有几十个人围在操场边上了。有人认出林逸,开始议论。林逸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他能猜到——“就是他”“那个渣男”“七个人的那个”“听说下跪了”“现在又搞这个,是不是作秀”。
十点整,第一个人走进帐篷。
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短发,圆脸,穿着运动服,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她在林逸对面坐下来,看了他几秒,开口说:“你不认识我。但我室友是你前女友。你跟她分手那天,她一个人在宿舍哭到凌晨三点,我陪了她一晚上。”
林逸说:“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就是来看看,你到底长什么样。”
她盯着林逸的脸看了几秒,站起来,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第二个人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她把水放在桌上,说了一句“渴了就喝,别死在这儿”,也走了。林逸不认识她。
第三个人他认识。是刘艺。
刘艺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她在林逸对面坐下来,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是一段录音的界面。
“我录个音,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
“好。”刘艺按下了录音键,“林逸,我是刘艺。今天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骂你,也不是为了原谅你。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你做的这些事,搭帐篷、下跪、送早餐,是在赎罪,还是在自我感动?”
林逸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什么意思?”
“就是你做的这些事,到底是为了让她们好受,还是为了让你自己好受?”刘艺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剥他的皮,“你跪在女生宿舍楼下,你觉得自己很卑微、很惨、很可怜。但那些女生呢?她们被你骗了那么久,她们不可怜吗?你是在用你的‘惨’来对冲你的‘错’。你觉得‘我都这么惨了,你们总该原谅我了吧’——你是不是这么想的?”
林逸张了张嘴,想否认,但否认的话说不出口。
因为刘艺说的,有一部分是对的。他确实想过——我都下跪了,我都社死了,我都坦白了,还不够吗?
“够不够不是你说了算的,”刘艺看着他的眼睛,“是被你伤害的人说了算的。她们说不够,就是不够。你可能要做一辈子都赎不完。你要接受这件事。”
说完,她按停了录音,站起来。
“这段录音我不会发出去。我自己留着。等你哪天觉得自己‘已经改好了’,我拿出来给你听。”
她走了。林逸坐在帐篷里,额头上全是汗。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一拨一拨地来。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的人坐下来说几句,有的人放下东西就走,有的人站在帐篷外面骂,不肯进来。有个女生带了一束花,放在桌上,说“这是我当初准备送给你的,你没来赴约”。有个男的冲进来要打他,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林逸没有看手机,但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传开了。操场边上的人越来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有人在喊“渣男滚出学校”。他没有出去理论,没有解释,没有求情。他就坐在那里,像系统要求的那样,等人来。
下午两点的时候,他已经见了二十多个人。嘴唇干裂了,嗓子哑了,膝盖因为长时间坐着不动开始发僵。但他不能起来走动,因为任务要求“只能坐着”。
第三十个进来的人,是赵雪。
她穿着一身黑色运动服,马尾扎得很高,眼神不像以前那么锋利了,但也没变柔和。她在林逸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那束花——已经蔫了——又看了看林逸的脸。
“你瘦了。”她说。
“嗯。”
“我也瘦了。”赵雪说,“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在减肥。”
林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赵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U盘。
“这里面是你跟我在一起那七个月的所有聊天记录。我导出来了,整理了,本来准备发到网上的。后来我删了。”
“为什么?”
“因为发了也没用。你已经被骂成这样了,我再发,也只是多几个人骂你。我不想再花时间在你身上了。”
赵雪站起来,把椅子往前踢了一点,发出刺耳的响声。
“林逸,我不是原谅你。我只是不想再恨你了。恨你太累了,比爱你都累。”
她走了。
林逸看着那个U盘,没有去拿。
4
下午四点,任务结束。
帐篷外面还围着人,但已经没有再进来的人了。林逸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差点摔倒,扶住桌子才站稳。膝盖咔咔响了两声,像是生锈的合页。
他走出帐篷,阳光刺眼。有人还在拍他,有人已经散了。
他慢慢地把帐篷拆了,把横幅取下来叠好,把折叠桌收起来。整个过程没有人帮忙,也没有人阻止。操场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好像刚才那六个小时的帐篷审判没有发生过。
系统面板弹了出来:
【特殊任务完成。完成度系统评估中……结果:82/100。扣分项:在刘艺提问时表现出防御心理,在赵雪说话时表情过于麻木。加分项:坚持六小时未离开、未使用手机、未进食。舔狗纯度提升:+8。当前总进度:19/100。】
【第二阶段倒计时:5天。当前进度19/100。距目标60/100还差41。】
【秦墨浓解封倒计时:52小时。】
林逸扛着帐篷包往宿舍走,腿还是一瘸一拐的。走到操场门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唐晚晚。
她靠在铁门上,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着他不说话。
“你看到了?”林逸问。
“从头看到尾。”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
唐晚晚把奶茶递给他。
“因为我不是被你伤害过的人。我没资格坐那把椅子。”
林逸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草莓味的,很甜。
“姐,刘艺说我在自我感动。”
唐晚晚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可能有一点。但自我感动和真的在改,有时候分不清。你继续做就是了,别想那么多。”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什么都骂我。”
“以前我不是你姐。现在我是了,骂不出口了。”
唐晚晚从他手里拿过那一大包帐篷,扛在自己肩上。
“走吧,我帮你搬回去。你别扛了,腿都瘸了。”
林逸跟在她后面,一瘸一拐地走出操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扛着帐篷,一个空着手,像是两个逃难的人。
回到出租屋,唐晚晚把帐篷扔在储物间,拍了拍手。
“明天系统还会给你任务。明天我不能来了,我有课。”
“嗯。”
“你自己扛。”
“嗯。”
唐晚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逸,你今天做的那个事,我看到了。那些人对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听到了。你脸上那个表情——不是表演,是真的在听。我认识你二十年,第一次看到你认真听人说话。”
“我以前不听吗?”
“以前你听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在看手机。今天你什么都没看,你就是在听。”
门关上了。
林逸坐在沙发上,腿伸直,膝盖还是疼。他拿起手机,打开秦墨浓的对话框,还是灰色的,消息还是发不过去。还有五十二个小时。
他发了一条消息,知道发不过去,但还是打了几个字:
“学姐,我今天在操场坐了一天。来了三十多个人。有的骂我,有的不说话,有的给我带了水。”
发送。红色的感叹号。消息被拦截了。
但他觉得,她也许有一天能看到。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任务。
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一定很变态。
因为唐晚晚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