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逸五点五十就醒了。
小米粥熬上了,少放糖——不,没放糖。秦墨浓说太甜了,他干脆把糖全省了,只放了红枣提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滚着,他靠在灶台边等,脑子里过着今天要做的事:送早餐,上课,下午送点心,晚上图书馆。日子突然变得有规律了,规律到有点无聊。
他正想着,手机震了。不是秦墨浓,不是唐晚晚,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逸,你妈在家吗?”
他盯着这句话,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答,而是发来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他妈住的那栋楼——从对面马路上拍的,画面模糊,但能看清楼栋号和单元门。拍摄时间是早上六点十二分,就是三分钟前。
“我们不想找你妈,但你一直不接电话,我们只能上门了。”
林逸这才注意到,从昨晚十点开始,这个号码打了七次电话,他调了静音,一个都没接到。
他飞快地拨回去,响了两声就接了。对方不是一个人,背景里有好几个人的声音,有男有女,像是在街上。
“你们想干什么?”林逸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在抖。
“不干什么。就是想让你当着我们的面,跟所有人道个歉。”对方是一个女生,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冷冰冰的硬气,“不是网上发帖那种道歉,是当面。一个一个来。我们四十七个人,不全都在,但来了十几个。你欠我们的,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但你至少得说。”
林逸深吸了一口气:“你们在我妈楼下?”
“对。你十分钟不出来,我们就上去敲门。你妈应该不知道你那些事吧?我们帮你告诉她。”
林逸把火关了,粥还在锅里,没来得及装进保温袋。他抓起外套冲出门口,下楼的时候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2
公交车上,他给唐晚晚打了个电话。
“你妈那边出事了?”唐晚晚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谁?”
“不知道。十几个受害者,在我妈楼下。说我不当面道歉就上去敲门。”
“你别急,我二十分钟到。你先稳住她们,别吵起来,别动手。”
“我知道。”
挂了电话,他又给秦墨浓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早上送不了粥了。出事。”
秦墨浓秒回了:“什么事?”
“受害者找到我妈楼下了。”
对面停了几秒,然后回了一句:“地址发我。”
林逸犹豫了半秒,还是发了。他也不知道秦墨浓来了能干什么,但她问了,他就给了。
公交车在早高峰的路上堵得像停车场,他下车跑了最后一公里。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群人站在楼下——十来个,有男有女,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认出来的那几个,都是他去年同时交往的那一批里,除了S级之外的人。有个女生他记得姓王,叫什么忘了,跟他在一起两个月,分手的时候哭得很厉害。还有个男生?怎么有男生?林逸走近了才看清,那男生是陪其中一个女生来的,手里拿着手机在拍。
“来了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落在林逸身上。
他喘着气,站在人群面前,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几秒才直起来。
领头的是那个姓王的女生,他记起名字了——王雨桐。她现在剪了短发,穿着件牛仔外套,看起来比去年硬朗了很多。去年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长发及腰,说话轻声细语,他说什么她都信。
“林逸,好久不见。”王雨桐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不是。
“对不起。”林逸说。他已经不想问“你们想怎么样”了,因为他知道不管怎么样,都是他活该。
“你别急着对不起。”王雨桐往前走了一步,“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去年十一月,你说你奶奶生病了,需要钱,我借了你三千五。那笔钱,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
林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三千五。他想起来了。去年十一月,他同时交往的人太多了,约会、礼物、开房,开销太大,生活费不够用。他跟王雨桐说奶奶住院,借了三千五,转头就拿去给另一个女生买了条项链。
“我奶奶没生病。”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钱我拿去给别人买礼物了。”
王雨桐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我就知道”的冷笑。
“那你知不知道,那三千五是我的学费?我省吃俭用攒了两个月,准备交下学期的学费。你说你奶奶病了,我想都没想就给你了。后来你拖了半年才还,我差点因为欠费选不上课。”
人群里有女生发出低低的惊呼,有人骂了一句“畜生”。
林逸低着头,看着地面上的落叶,一片一片的,有的已经被踩碎了。
“我现在还你。”他说,掏出手机,“十倍还你。”
“我不要你的钱。”王雨桐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要你记住你干了什么。你骗的不止是感情,你骗了别人的生活。你知道我因为那三千五打了三个月的工吗?每天晚上十点回宿舍,第二天六点起床上课。我瘦了十五斤,月经都不来了。你在乎吗?你那会儿在跟别的女生开房吧?”
林逸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他的每一句谎话后面,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伤心”,而是一个人的一整段人生被拽进了泥潭。
“对不起。”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字。
“对不起有用吗?”旁边另一个女生冲上来,推了他一把,“你说对不起,我被她前任堵在宿舍楼下骂了半个月你知道吗?他以为是我勾引你,因为我跟你在一起的时间跟他女朋友重叠了。我被人当小三,全校都在传,我差点退学!”
又一个女生站出来,又一个,又一个。每一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林逸毁了她们某一段时间的正常生活。有的丢了朋友,有的挂了科,有的抑郁了半年,有的到现在都不敢谈恋爱。
林逸站在人群中间,被推搡着,被骂着,没有还手,没有躲。他想起了系统给的那个被动技能——“挨打不还手的觉悟”。原来系统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3
唐晚晚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快失控了。
有人开始录视频,有人情绪激动到哭,王雨桐被两个女生拉住,因为她想冲上来扇林逸耳光。林逸脸上已经被抓了一道,不知道是谁的指甲,从左颧骨拉到嘴角,火辣辣地疼。
“够了!”唐晚晚挤进人群,站在林逸面前,张开双臂护住他,“你们打他有用吗?打死他你们就能回到过去吗?”
王雨桐红着眼睛瞪着唐晚晚:“你是谁?你替他说话?”
“我是他姐。亲姐。”唐晚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我不是替他说话,我是替你们说话。你们打他一顿,进了派出所,留下案底,为了这么个王八蛋,值得吗?”
人群安静了一瞬。
“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打他,”一个男生——陪女朋友来的那个——开口了,“我们要他当着我们的面,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一件说清楚。不是网上发帖那种,不是别人替他总结那种。是他自己说,亲口说。”
唐晚晚回头看了林逸一眼。林逸的脸上全是泪和血痕,但他点了点头。
“好。”林逸说。他从唐晚晚身后走出来,面对着那十几个人,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林逸。从大一开始,三年多,我同时交往过四十七个女生。我今天当着你们的面,一件一件说。”
他开始说。从大一的第一个女朋友说起——那个他不知道该不该算“骗”的女生,因为那时候他还不会套路,只是单纯地不够喜欢对方却没有说清楚。然后是大二,他学会了复制粘贴,学会了同时安排时间和话术,学会了给每个人分类。
他说了四十分钟。
每说一件,人群里就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王雨桐一直站着,没有走,眼泪从开始流到最后,但一声没吭。
说到最后,林逸的声音已经哑了。
“我知道我不配被原谅。我也不求你们原谅。我只想跟你们说——我在改。不是为了能被谁原谅才改,是因为我不想再做那个人了。”
长久的沉默。
王雨桐擦了擦眼泪,看着林逸。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原谅,也不是不原谅,是一种疲惫到了尽头之后的空旷。
“林逸,”她说,“我花了半年才从你的事情里走出来。我不会因为你今天跪在这儿说几句人话就觉得你变好了。但我也不会再来找你了。我不想再跟你的人生有任何关系。”
她转身走了。其他人跟着她,一个接一个地离开。
最后走的是那个拿手机的男生。他走之前对林逸说了一句:“我女朋友因为你抑郁了三个月,每天晚上哭。你要是真在改,就改彻底一点。不然我会再来找你的。”
只剩下林逸和唐晚晚站在楼下。
秋天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像是在翻来覆去地折腾一些已经没有生命的东西。
唐晚晚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林逸。
“擦擦脸。你妈快买菜回来了,别让她看到你这样。”
林逸接过纸巾,没有擦脸上的血,而是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姐,”他的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一辈子都还不完了?”
唐晚晚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
“还不完就慢慢还。你不是还有好几十年吗?”
4
秦墨浓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她站在小区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没怎么打理,像是着急出门随便抓了两下。她看到林逸脸上的伤,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
“粥呢?”她说。
林逸愣了一下。他以为她会问“你没事吧”或者“那些人呢”,结果她问的是粥。
“出门太急了,没带。”
“那你明天早上做两份。我今天没吃早饭。”
她说“今天没吃早饭”的时候,语气像是在说“今天下雨了”,不带任何情绪。但林逸听懂了——她在等他。她说“明天正常送”,他发了“出事”之后她没说不等了,她可能真的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一会儿,发现他没来,才自己走了。
“学姐,你怎么来了?”林逸问。
秦墨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唐晚晚。
“唐晚晚让我来的。她说可能需要帮忙。”
唐晚晚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我没说‘帮忙’,我说‘你要是不来他可能会被打死’。性质不一样。”
秦墨浓没有理会唐晚晚的语气。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递给林逸。
“脸上贴一下。别感染了。”
林逸接过来,撕开包装,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往脸上贴。贴歪了,秦墨浓伸手扯下来,重新贴了一次。她的手指凉凉的,贴创可贴的动作很快,快到林逸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结束了。
“好了。”秦墨浓收回手,转身看着唐晚晚,“还有别的事吗?”
“没了。”唐晚晚说,“谢谢你过来。”
“不用谢。我不是来帮他的,我是来做任务的。”秦墨浓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他死了我的系统也就没意义了。”
她走了。风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消失在小区门口。
唐晚晚看着她的背影,小声嘀咕了一句:“装得还挺像。”
“什么?”林逸没听清。
“没什么。走吧,去你家坐坐。你妈应该快回来了,我好久没见阿姨了。”
5
妈妈回来的时候,林逸脸上的创可贴已经换了新的——唐晚晚说原来那个贴得太丑,重新贴了一遍。
妈妈看到唐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晚晚来了?怎么不提前说,我多买点菜。”
“阿姨,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唐晚晚站起来,跟妈妈抱了一下。林逸注意到她抱得很自然,很久,不像普通的长辈晚辈问候,更像是女儿抱妈妈。而妈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林逸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两个女人在他面前演戏。她们都在假装只是“发小的妈妈”和“妈妈发小的女儿”,假装那些年没有隔着二十年的空白,假装她们不是亲母女。
他突然觉得很难受。不是为自己,是为她们。
“晚晚,”他说,“你以后多回来看看我妈。我不常在。”
唐晚晚和妈妈同时看向他。
“你什么意思?”唐晚晚问。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你们应该多见见。”
妈妈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摸到了创可贴的边缘。
“这脸怎么了?”
“不小心刮的。”
“骗人。”妈妈说,但没有追问。她只是叹了口气,把创可贴按平了一些,“你这孩子,从小到大,身上有点伤就说是刮的。刮的能刮到脸上?”
林逸没说话。他靠在妈妈肩上,闭上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他没看。他知道是谁发的——秦墨浓,或者系统,或者别的什么人。今天已经够多了,他什么都不想再处理了。
但系统面板还是弹了出来,强行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不管他闭不闭眼睛:
【紧急通知:第一阶段剩余时间由21天调整为7天。当前进度8/100。若7天内未达到60/100,将触发惩罚:公开所有聊天记录,并强制开启“灵魂重塑”完整版。】
【调整原因:检测到多起外部事件干扰主线任务。系统判定原定时间线不可持续,故加速。】
【请宿主从明日起执行强化版任务。任务列表如下——】
林逸睁开眼,盯着面板上滚动的任务清单: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跑步到女生宿舍楼下(为了表现“急切”)、“偶遇”秦墨浓至少三次、手写情书每天一封、在校园广播站为她点歌……每一条都比以前的更夸张、更丢人、更舔狗。
他看完了,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觉得累。
“逸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妈妈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没事,妈。就是有点困。”
他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个面板。
但系统不怕他闭眼。那行字仍然浮在黑暗里,红彤彤的,像一把倒计时挂在头顶:
【倒计时:6天23小时58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