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浓请假回家的那天,林逸一整天都没出门。
不是懒,是不知道出门干什么。十一天来他每天早上六点前起床,买菜、做饭、送餐、等秦墨浓下课、送下午茶、去图书馆——日子被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每一块都有明确的目的。现在秦墨浓不在,那些时间突然空出来,像拆了承重墙的房子,看着还在,一碰就晃。
他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转着手机,翻来覆去地看秦墨浓昨晚发的那条消息——“你今天的粥太甜了。下次少放糖。”
他回了一个“好”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的话。对方也没有再回。
十点多,他给唐晚晚打了个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大概在忙。自从知道唐晚晚是他姐姐之后,他对她的感觉变得很奇怪——不是更亲近,反而是更不敢亲近了。因为以前他可以没心没肺地跟她开玩笑、吵架、互怼,那是发小之间的平等关系。现在他知道她是姐姐,知道她一直在保护他,知道她为了这个“保护任务”演了三年,他就不知道怎么面对她了。
欠了太多,反而不知道怎么还。
下午两点,他决定回家一趟。
不是秦墨浓那个“你妈没事”让他担心,恰恰相反,那句话让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妈妈了。上次打电话是坦白那几天,他在食堂门口蹲着说了一句“我爱你”,妈妈以为他在撒娇。那个电话之后又过了一个多星期,他没再打过。
他换了件干净衣服,去超市买了两箱牛奶、一袋水果、一盒妈妈爱吃的枣泥酥,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他家和学校在同一个城市,公交四十分钟,但他上一次回去是两个月前。
2
公交车晃悠着穿过市区,经过他以前经常带女生去的商场、电影院、那家咖啡店——沈白露还情书的那家。林逸靠着车窗,看着街景往后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系统面板安静了一整天。没有任务,没有提示,没有“建议”和“警告”。他试过在心里喊了几次“系统”,没有任何回应。不是失灵,是不在。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直在耳边嗡嗡叫的蚊子突然消失了,安静得让人不安。
他想起秦墨浓说的“系统给我放了一天假”。也许系统也给林逸放假了,只是因为秦墨浓不在,任务自动暂停。也许系统也需要休息,或者系统背后的什么东西在监控室里喝咖啡、换班。
谁知道呢。
他到站下车,走在那条走了二十年的小巷子里。秋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巷口的煎饼摊还在,老板娘换了一个,不是以前那个了。楼下的铁门生锈了,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三楼的那户人家养的狗还是老样子,听到脚步声就狂叫。
他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按了门铃。
没有人应。
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他心里忽然慌了一下,掏出钥匙开门——他是有钥匙的,只是一直没用。门开了,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在茶几上的一杯水上。
“妈?”
没有回答。他快步走进厨房、卧室、阳台——都没人。妈妈的拖鞋整齐地放在床边,手机充电线插在床头柜上,充电头还连着线,但手机不在。
可能是出门了。他松了口气,把牛奶和水果放在厨房,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回自己家,紧张成这样。
他坐在沙发上等。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日历,今天的日期被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了一个字:“林”。不是“逸儿”,不是“儿子”,就是一个“林”字,像是记了一个什么事,怕忘了。
电视柜上多了一张新照片,他上次回来没有的。照片里是他和妈妈的合影——三年前他大一入学那天拍的,他穿着军训服,妈妈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他那时候还不会撩妹,还是个刚从小城市考到大学的普通男生。三年,他变成了另一个人,然后用了十一天,又变回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门锁响了。
林逸站起来,迎到门口。
妈妈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里面装着两盒豆腐和一把小葱。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一些,不是全白,是那种一根一根参在黑色里的白,远看看不出来,近看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逸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买菜。”
“临时想回来的。”林逸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妈,你去哪儿了?”
“去菜市场啊,晚上想做豆腐汤。”她换了鞋,走进屋,上下打量了林逸一圈,“瘦了。脸都凹进去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林逸想说“吃了”,但看了看她眼睛下面的青黑,和自己对镜子里那个憔悴的脸,觉得这对话太假了。两个人都在装,一个装着没瘦,一个装着没老。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他问。
“好着呢。”妈妈摆摆手,“你别操心我,管好你自己就行。”
她走进厨房,开始洗豆腐。林逸跟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熟练地把豆腐切成小块,葱切成葱花,刀工很利落,手指上缠着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切的。
“妈,你那手指怎么了?”
“切菜不小心。”她头都没抬,“你别大惊小怪的,小伤口。”
林逸沉默了。他以前从不注意这些小细节——妈妈手指上的创可贴、日历上的红笔圈、茶几上那杯喝了一半的水。因为他以前回来的次数太少,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吃顿饭、拿点钱、走人。他的注意力永远在手机上,永远在回复那些“逸哥哥在吗”的消息。
“妈,”他开口,声音有点涩,“我跟你说个事。”
妈妈切豆腐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事?”
“我……之前做了一些不好的事。”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妈妈把刀放下,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什么事?”她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紧张,没有担忧,是一种平静的、做好了准备的等待。
林逸张了张嘴。他想说“我同时交往了七个女生”,想说“我被全校当成渣男”,想说“我现在每天都在给另一个女生下跪送早餐”。但看着妈妈那张平静的脸,这些话像石头一样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我骗了很多人的感情。”他说,选了最模糊也最真实的一句。
妈妈看了他几秒钟,然后转身继续切豆腐。
“你从小到大,”她一边切一边说,“骗过妈妈多少次?”
林逸愣住了。
“小学说你考试考了第一名,其实是没有排名。初中说你跟同学去图书馆,其实是去打游戏。高中说你没谈恋爱,其实手机里全是女生的短信。”她把切好的豆腐拨进碗里,转身看着他,“你以为妈妈不知道?”
“……你知道?”
“我是你妈。”她叹了口气,语气不是生气,是一种“我早就懒得生气了”的疲惫,“你以为你骗得了我?我只是不想拆穿你。因为你每次骗我的时候,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我看得出来。”
林逸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但是逸儿,”妈妈的声音轻了下去,“你骗别人,妈妈管不了。你骗了别人,心里过得去就行。但你要是骗自己——那就完了。”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几下,递到林逸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女生宿舍楼下,一个男生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早餐,仰头看着一个穿风衣的女生。画面模糊,角度是从二楼窗户拍的,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是谁。
是林逸。
“唐晚晚前两天发给我的。”妈妈说,“她说你可能不想让我知道,但我觉得我应该知道。”
林逸的脑子嗡了一下。唐晚晚不是说“帮你圆”吗?不是说“你妈不是傻子但她可以不知道”吗?为什么要发这个?
“你别怪晚晚,”妈妈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她是犹豫了很久才发的。她发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阿姨,他这次是真的在改了。但我觉得你应该亲眼看看。’”
林逸低下头,说不出话。
妈妈把手机收回去,重新拿起刀,继续切葱花。
“逸儿,妈妈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那些事。什么系统不系统的,晚晚也没跟我解释清楚。但妈妈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跪下去,比站着难。你以前从来不跪,不是因为你膝盖硬,是因为你觉得自己不用求任何人。现在你跪了,说明你知道自己错了。”
她把葱花撒进碗里,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错了就改。改了就好。好不了也没关系,慢慢来。”
林逸靠在门框上,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妈妈没有走过来抱他,也没有再说任何话。她只是继续做着豆腐汤,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她的脸。
3
晚饭是豆腐汤、炒青菜、蒸了一条鱼。林逸吃了两碗饭,不是装的,是真的饿了。十一天来他每天早出晚归,三餐不定时,胃已经开始不舒服了。妈妈做的饭说不上多好吃,但热乎,吃完身上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帮妈妈洗碗,两双手在水池里挤在一起,妈妈的手粗糙、关节肿大,他的手白净、修长,从没干过重活。他看着那两双手的对比,觉得自己以前真的太不是东西了。
“妈,”他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唐晚晚说你是我姐姐的事,你一直没告诉我。”
妈妈擦手的动作停了。
沉默了很久。水龙头关了,厨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冰箱的嗡嗡声。
“她不让我说。”妈妈的声音很低,“她说这是系统的要求,说了会影响什么‘任务完成度’。我不懂这些,但她说得那么认真,我就听了。”
林逸不知道该说什么。唐晚晚瞒了二十年,不是因为她想瞒,是因为系统不让她说。
“逸儿,晚晚那孩子不容易。”妈妈转过身,看着他,“她从小跟着她爸,吃了很多苦。后来跟你认识了,她跟我说‘阿姨,我终于有个弟弟了’,开心得跟什么似的。她一直想告诉你,但她不能。”
“我知道。”林逸说。
“你不知道。”妈妈摇了摇头,“你以为她骂你是看不上你,她骂你是急的。看你一个一个换女朋友,看你骗这个骗那个,她比谁都难受。因为她不能以姐姐的身份管你,只能以发小的身份骂你,骂完了你还嫌她多管闲事。”
林逸想起唐晚晚说过的那句话——“我不想为了你的事跟你吵架。我们是发小,不是情侣。我没资格管你。”
原来她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明天回去之后,”妈妈说,“跟晚晚好好说说话。别嫌她烦。”
“嗯。”
他收拾好东西,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妈妈忽然叫住他。
“逸儿。”
“嗯?”
“你刚才跟我说的那个事——你骗了很多人的感情。”妈妈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抹布,“妈妈想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你骗了别人,别人会疼。你疼过了,以后就别再骗了。”
林逸看着妈妈,点了点头。
他走出门,走到楼下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没有声音,就是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地上,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贴在他的裤腿上。
4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了。
他洗了澡,坐在床上,拿起手机。唐晚晚回了他下午的电话,发了一条消息:“怎么了?下午没接到。”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事。就是想跟你说,妈说让我跟你好好说说话,别嫌你烦。”
发送。
唐晚晚秒回了:“你能不能别告状?我都多大了还被你妈说。”
后面跟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林逸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姐。”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字叫她。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唐晚晚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秦墨浓回来了,你还要早起送粥。少放糖。”
林逸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唐晚晚和秦墨浓之间可能也有联系。她们都说了“少放糖”。他是跟秦墨浓说过“粥太甜了”,但唐晚晚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追问。今晚不想追问了。今晚他想安安静静地躺着,想想妈妈说的那句“你疼过了,以后就别再骗了”。
系统面板在床头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没有去看。
睡到半夜,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手机震了。摸过来看了一眼,是秦墨浓发的消息:
“明天正常送。老时间。不要南瓜粥了,腻了,换小米粥。”
林逸打了个“好”,发过去。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话:“学姐,你今天回家了?”
发完才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
秦墨浓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家的事跟你没关系。明天见。”
林逸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见。
这句话从他认识秦墨浓到现在,她说过两次。一次是昨天在图书馆——不,她昨天说的是“后天再送”。今天才是第一次说“明天见”。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进度。
但他知道,他现在躺在床上的心情,和十一天前跪在女生宿舍楼下的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候他只想完成任务、拿钱、走人。
现在他不想走了。
因为走了就看不到秦墨浓到底在冷漠的面具底下藏了什么,看不到唐晚晚还要瞒他多久,看不到妈妈说的“慢慢来”会走到哪里。
更重要的是,他走了,那些他伤害过的人——陈思思、赵雪、刘艺,还有其他四十四个——他欠他们的,就永远还不清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秦墨浓:“对了。唐晚晚让我转告你,你妈让你好好吃饭,别熬夜。”
林逸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秦墨浓和唐晚晚果然认识。不仅认识,还会互相传话。而他的妈妈,大概已经成了这两个人的共同保护对象。
他回了一个:“知道了。你也是。”
对方没有再说。
窗外起了风,秋天的最后一阵风,吹得树枝哗哗响。
林逸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早上,小米粥,少放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