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路的梧桐叶落了一地的时候,苏念的花店迎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
那天下午她正在给一束百合换水,门上的风玲叮叮当当地响了。她抬起头,看见何知夏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纸袋,脸上带着那种不太好意思的笑。
“嫂子,打扰你了。”
苏念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下。何知夏把纸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两杯还冒着热气的红枣姜茶。她搓了搓手,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嫂子,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何知夏的手指在杯壁上画着圈,画了好几圈才说出来:“陆司远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想听真话,不是他自己说的那种,是你看到的。”
苏念看着她认真到有些紧张的表情,想起自己曾经也这样问过一个人——她问妈妈陆正鸿是个什么样的人,妈妈红着脸说“你公公这个人,跟你爸不一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都想从别人嘴里听到对他的确认,好像多一个人说他好,自己这颗心就可以放得更稳一些。
“他跟他哥不一样。”苏念在何知夏对面坐下来,把姜茶捧在手心里,“司珩那个人像一把刀,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话都不肯说。司远不一样,他心里有话藏不住,对谁好就对谁好,不藏着掖着。以前他遇到过一个不太好的人,被骗了,难过了一阵子,但没有恨那个人,也没有对感情死心。他还是相信会遇到对的人。”
苏念看着何知夏的眼睛说:“我觉得他遇到你了。”
何知夏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姜茶里的红枣还深。她低下头捧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被烫得嘶嘶吸气,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送走何知夏之后,苏念站在花店门口看着梧桐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拿出手机给陆司珩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陆司珩的回复还是那一个字:“好。”
傍晚苏念关了花店的门往念园走。走到念园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因为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又多了点东西——一把长椅,木质的,跟秋千一样的木头,椅背上刻着两个字:念园。她推开院门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椅面很宽,坐两个人刚刚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回头,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今天怎么这么早?”苏念问。陆司珩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膀靠着肩膀,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你说有话跟我说。”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苏念靠在他肩膀上想了好一会儿该怎么开口。说何知夏今天来花店了?说我觉得她很喜欢司远?说我觉得你弟弟终于遇到了对的人?这些话都不对,她想说的不是这些。
“陆司珩,我今天在想一件事。如果三年前那条巷子里我没有停下来,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你现在会在哪里?”
陆司珩沉默了很久。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收走了。苏念听见他说了一个字:“等。”
“等什么?”
“等你。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还记不记得我,我就站在那条巷子里等。等到你回来,等到你停下来,等到你看见我。”
苏念的眼眶湿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扣得很紧。陆司珩反扣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地画着圈。“苏念,你今天叫我来就是为了问这个?”
苏念摇了摇头。“我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我最近每天都觉得很幸福。不是那种很大的幸福,就是早上起来能看见你在旁边,去花店能喝到妈妈炖的汤,晚上回来能看到院子里的石榴树。很小的事情,但是加起来,就很幸福。”
陆司珩偏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光,像念园后山那片竹林里最深处的、连正午的阳光都照不到的、安静地流淌了千百年的溪水。他伸出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地蹭了一下。
“我也是。”他说。
苏念笑了,笑得梨涡深陷,笑得眼睛弯弯的。她靠回他的肩膀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树又长高了一些,枝头挂满了花苞,再过一阵子就要开花了。
那年五月,念园的石榴树开了第一朵花。红艳艳的,像一团小火苗。苏念发现那朵花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陆司珩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仰起头看那朵花。
“开了。”苏念说。
“嗯。”
“以后会结很多石榴。”
“嗯。”
苏念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伸出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陆司珩,你说这棵石榴树是你爸从老宅挪过来的,他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棵树会在念园开花?”
陆司珩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里闪闪发亮的脸。“他没有想过,但树自己知道。”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那你知道什么?”
陆司珩把她的腰揽住了,低头凑近她的脸。阳光从石榴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我知道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那一年,念园的石榴花开得很盛。妈妈说是土好,陆正鸿说是阳光好。苏念觉得都不是,是种树的人心好。梧桐路的花店生意越来越好,老周开始给她送更多更好的花材,说念念你的店现在名气大了,好多人专门从江城另一头跑来买花。苏念笑着给老周倒了杯茶,说周叔您别夸我了,我脸红了。
陆司远的工作室接了第一个大项目,给江城新开的一家书店做室内设计。何知夏帮他画了施工图,两个人熬了好几个通宵,最后的效果图出来的时候陆司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转过头对何知夏说了一句话。何知夏听到之后眼眶红了。苏念后来问他说的什么,何知夏抿着嘴笑不肯说。苏念从何知夏的嘴角猜到了那三个字,但没有追问,有些话不用说出来,在嘴角就能看见。
陆正鸿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最后一次复查的时候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以后半年查一次就行了。妈妈当场就哭了,哭完又笑着说自己没出息。陆正鸿站在旁边看着哭成泪人的妈妈,伸出手用拇指帮她擦掉了眼泪。
苏念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看着这一幕,眼眶也跟着红了。陆司珩站在她身后伸出双手从后面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你又哭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没有。”
“你睫毛湿了。”
“那是风吹的。”
“医院走廊里没有风。”
苏念转过身把脸埋进陆司珩的胸口,声音闷在他的衬衫里。“陆司珩,你就不能让让我吗?”
陆司珩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我这辈子什么都可以让你。”
苏念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都可以让?那你让我骑大马。”
陆司珩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回去骑,在家里骑。”
苏念的脸一下子红成了石榴花。她捶了他一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跑向电梯。陆司珩跟在后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追上她。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苏念看见医院走廊尽头的妈妈和陆正鸿还站在那里。陆正鸿低着头在跟妈妈说什么,妈妈仰着脸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棵靠在一起的树。
电梯门关上了,苏念靠在电梯壁上转过头看着陆司珩,他正看着电梯上方跳动的数字。“陆司珩,你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会在哪里?”
陆司珩低头看着她,电梯里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柔和。“会在念园。石榴树会开更多的花,妈会炖更多的汤,你花店里的生意会更好。我还会在你旁边,哪儿也不去。”
苏念笑了一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了,他们走出去穿过医院的大厅推开玻璃门,阳光涌了进来。
五月的江城已经很暖了。梧桐路两边的梧桐树长满了新叶子,绿油油的,把整条街都遮住了。苏念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天空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干净。
“陆司珩,我们今天回家走慢一点。”
“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今天的天气太好了。我想多晒晒太阳,多吹吹风,多看几眼蓝天。”
陆司珩看着她,看着她映着蓝天的眼睛和嘴角那个微微翘起的弧度,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把她拢进了自己怀里。
“好。”
他们走得很慢,从医院走到梧桐路,平时二十分钟的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出斑驳的光影。苏念的手一直握在陆司珩的手里,十指交握,扣得很紧。梧桐路花店门口的风玲在风里叮叮当当地响,苏念停下脚步站在花店门口透过玻璃看着里面那些花。玫瑰百合雏菊满天星,红的白的黄的白紫的,一桶一桶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转过头看陆司珩说了一句让他愣住的话。
“陆司珩,我想把这间花店买下来。不是租,是买下来。我想让它一直在这里,让梧桐路一直有花香。”
陆司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眸里映出她的脸,映出她身后花店橱窗上倒映的蓝天,映出梧桐树缝隙里漏下来的碎金一样的阳光。他笑了一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