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路的梧桐叶开始泛黄的时候,苏念在花店里挂上了一串风铃。风铃是陆司珩从念园后山的竹林里砍了竹子自己做的,削得不怎么齐整,风吹起来声音倒是清脆得很。
“你这个手艺,也就是在花店里挂着。”苏念站在梯子上调整风铃的高度,头也不回地说。陆司珩在下面扶着梯子,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没削完的竹片,“不好看?”“好看,就是有点歪。”“不歪。”“你自己看看,左边的绳子比右边长了这么多。”陆司珩抬头看了看,沉默了两秒,“那是我故意的。”“故意的?”“嗯,这样风吹的时候它转起来,声音会不一样。”苏念从梯子上下来,仰头看着那串歪歪扭扭的风铃,看了一会儿,笑了。
花店的门被推开,妈妈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现在已经不把汤放在门口就走了,而是大大方方地推门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然后坐下来喝杯水,跟苏念聊几句再走。
“今天炖的是莲藕排骨汤,你公公说上次的莲藕不够粉,这次我换了一家菜场买。”妈妈说着打开保温桶的盖子,汤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苏念舀了一勺尝了尝,烫得嘶嘶吸气。“好喝,”她竖起大拇指,“比上次的还好喝。”妈妈被夸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看起来比刚搬到梧桐路的时候年轻了好几岁。
苏念一边喝汤一边看着妈妈,发现她今天穿了一件新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也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精神了很多。“妈,您今天跟爸有约会?”“什么约会,就是去他那边坐坐,他下午要去医院复查,我陪他去。”
苏念没有戳穿她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低头继续喝汤。妈妈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苏念站在花店门口看着妈妈的背影,忽然觉得妈妈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低着头、弓着背、步子又碎又急,好像怕挡了谁的路。现在她抬头挺胸,步子不快不慢,像一棵终于被移栽到了阳光下的植物,舒展开了所有的枝叶。
手机震了一下,陆司珩发来的消息:“晚上有客人来家里吃饭。”
苏念回了一个问号。陆司珩发了两个字:“司远。”然后又补了一句:“他带了一个人。”苏念看着那五个字,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陆司远从欧洲回来以后,整个人变了不少。他在梧桐路附近开了一间小小的设计工作室,做室内设计,生意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但他好像挺开心的。苏念偶尔去他工作室坐坐,他总是笑眯眯的,泡茶给她喝,聊一些有的没的。她问过他感情的事,他说不急,先立业后成家。
现在他忽然要带一个人来吃饭。苏念放下手机,走到后门喊了一声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橘猫。橘猫是陆正鸿从老宅带来的,原来那棵石榴树下的常住户,树挪到念园了,猫也跟着来了。它听到苏念的声音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傍晚的时候苏念关了花店,提前回了念园。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炖着鸡汤,蒸笼里蒸着排骨,案板上摆满了切好的菜。陆正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进门,朝她点了点头。
“爸,司远带的是什么人啊?”苏念凑过去小声问。陆正鸿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那个变化很快,快到苏念差点没捕捉到——他笑了一下。“来了你就知道了。”
苏念更好奇了。
门铃响的时候她在厨房帮忙端菜,听到门铃声把菜递给妈妈,擦了擦手小跑到门口。打开门,陆司远站在门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大概二十六七岁,个子不高,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麻外套,头发齐肩,脸上没怎么化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舒服。
“嫂子,这是小何,何知夏。”陆司远说,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一个老朋友,但他的耳尖红了。
苏念的嘴角一下子就翘了起来。她把人迎进门,偷偷打量了一眼何知夏。这个女人的目光干净得很,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大大方方的,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长相,但越看越舒服,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不烫嘴,不解渴,但喝下去整个人都妥帖了。
饭桌上,苏念忙着给何知夏夹菜。何知夏也不推辞,夹什么吃什么,吃得香又不让人觉得没规矩。妈妈看着何知夏吃得香的样子,脸上的笑就没停过,一个劲儿地问她做什么工作、家住哪里、平时喜欢吃什么。何知夏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在江城大学读的建筑设计,毕业以后在一个设计院工作了两年,觉得太闷就自己出来单干了,接一些小项目,虽然累一点,但是自由。
“你就是学设计的?”苏念问。何知夏笑了笑,“对,室内设计。”“那你有空了去看看司远的工作室,帮他参谋参谋,他的工作室乱得一塌糊涂。”陆司远在旁边抗议,“哪里乱了,我觉得挺好的。”何知夏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但那一眼里有话。苏念看见了。
苏念转头看向陆司珩。陆司珩坐在她旁边,正在喝汤,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陆司远和何知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他是满意的。
苏念低头扒饭,心里觉得这个何知夏跟沈若薇不一样。沈若薇是一朵精心培育的兰花,好看,但需要特定的温度湿度光照,伺候起来很累。何知夏是一株野草,给她点土她就能活,给她点水她就能长,扔到哪儿都能扎下根。对于陆司远来说,一株野草比一盆兰花更适合他。
吃完饭苏念和妈妈在厨房洗碗,何知夏也来帮忙。妈妈跟何知夏聊得很投机,苏念反而插不上什么话了,她就站在一旁擦碗,听着她们聊天。妈妈问何知夏家里还有什么人,何知夏说还有一个妈妈,爸爸很早就走了,妈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的。妈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声音变得很轻很轻:“你妈妈辛苦了。”何知夏笑了一下,眼眶微微泛红,但忍住了。
苏念从厨房出来的时候,陆司远和陆司珩坐在院子的石桌旁喝茶。月光很好,把整个院子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陆司远端着茶杯看着远处的竹林,忽然开口了。
“哥,我觉得就是她了。”
陆司珩没有立刻接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不高不低:“上一个是这么说的。”
陆司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声音轻了很多但比刚才更笃定:“不一样。上一个是我想象出来的,这一个是真的。”
陆司珩看着自己的弟弟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只拍了一下但拍得很重。“那就好好对人家。”
苏念站在廊下听完了这段对话,心里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她走进院子在陆司珩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陆司珩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她的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比刚才更亮了。院角新种的那几丛菊花开了几朵,黄的白的,在月光下看不太清颜色,但闻得到若有若无的香气。
何知夏从屋里走出来,陆司远站起来迎上去,动作自然得像呼吸。苏念看着他们两个并肩站在石榴树下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和陆司珩刚认识的时候。那时候她怕他,恨他,觉得他是个疯子。现在她不怕了,不恨了,觉得他还是个疯子,但是是她的疯子。
陆司远和何知夏走的时候,苏念送他们到门口。她拉着何知夏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但何知夏听完之后眼眶红了。苏念说的是:“司远是个特别好的人,你也是。你们俩在一起,特别好。”
送走客人,苏念回到院子里,陆司珩还坐在石桌旁。她走过去在他腿上坐下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双黑眸照得亮亮的。
“陆司珩,你弟弟谈恋爱了。”
“嗯。”
“这次好像是真的。”
“嗯。”
“你不高兴吗?”
陆司珩的手在她腰侧收紧了,低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高兴。比他自己高兴。”
苏念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膀上看着院子上方的月亮,云层散了,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一颗一颗的星星清晰地挂在那里,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满碎钻的首饰盒。
“陆司珩,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在念园里住着,我妈和你爸在一起了,司远也有了喜欢的人,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感觉像在做梦。”
“不是梦。”
“你怎么知道?”
陆司珩收紧了手臂,把苏念整个人圈进了怀里,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温热而绵长,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因为梦会醒,这个不会。”
苏念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为她跳动的心脏。一声一声,沉稳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