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念园的山雀比城里的麻雀勤快得多,天刚蒙蒙亮就在窗外叽叽喳喳地开起了会。她睁开眼,发现陆司珩已经不在床上了。旁边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好像他根本没睡过一样。她伸手摸了摸他那边的枕头,凉的。
苏念披了件外套下楼,刚走到楼梯拐角就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她加快脚步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陆司珩站在灶台前,白衬衫的袖子卷到手肘,胸前系着妈妈上次留下来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正对着锅里一个形状可疑的煎饼皱眉头。锅里冒着烟,煎饼的边缘已经黑了,中间却还是糊状的,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
“你在做什么?”苏念靠在门框上,忍着笑。
陆司珩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煎饼。”
苏念走过去看了看锅里那团东西,又看了看垃圾桶里另外两团同样命运的前任,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笑弯了腰,笑得蹲在了地上,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陆司珩蹲下来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锅铲,表情很无辜。
“这么好笑?”他的声音里有委屈,不是装的,是真的。苏念看着他系着碎花围裙、举着锅铲蹲在地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全世界所有的笑料加起来都好笑——也比他拍下的所有土地、签下的所有合同、收购的所有公司加起来都好看。
她站起来,从他手里拿走锅铲,倒掉锅里那个失败的煎饼,重新刷了锅,倒了油,打了鸡蛋。动作行云流水,跟他在会议室里签合同一样行云流水。陆司珩站在旁边看着她的动作,看得很认真,好像在学一门很高深的技艺。
“鸡蛋要打在碗里再下锅,这样就不会有蛋壳。油温不要太高,太高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翻面的时候手腕用力,不要整只手都使劲。”苏念一边做一边说,像一个耐心的小老师在教一个笨笨的大个子学生。
陆司珩听着,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弧度很认真,认真到苏念觉得他不是在学煎饼,而是在履行一个很重要的仪式。煎饼做好了,金黄色的,圆圆的,香气扑鼻。苏念把它盛出来放在盘子里,递给陆司珩:“尝尝。”
陆司珩接过盘子,看着那个完美的煎饼,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又嚼了两下。
“好吃吗?”苏念问。
“好吃。”他的声音有点哑。
苏念看着他微微泛红的眼眶,没有戳穿他。她只是一只手搭上他的后背,轻轻地拍了两下。
妈妈和陆正鸿是在早饭后来念园的。妈妈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个装着排骨和青菜,另一个装着几盆她新买的花苗,说是要在念园的院子里种。陆正鸿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妈妈嫌重不肯自己拿的那袋土,一脸无奈,但嘴角是翘着的。
苏念看着他们俩走进院子,忽然觉得这画面像一幅画。妈妈走在前面,陆正鸿走在后面,妈妈在说这些花苗要种在哪里、哪些喜阴哪些喜阳,陆正鸿在后面嗯嗯地应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陆正鸿放下那袋土在院子里的石榴树旁边歇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架新做的秋千上。
“这是你做的?”他问陆司珩。
陆司珩点了一下头。陆正鸿看着秋千板上“念念”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苏念站在旁边看见了那一瞬间陆正鸿脸上的表情——不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夸奖,而是一个父亲从儿子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妈妈蹲在院子角落里种花苗,苏念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帮忙松土。妈妈的动作很轻很慢,把每一棵花苗从育苗盆里取出来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生怕伤了根。苏念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妈,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想当花农?”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声音却很亮:“我年轻的时候想开个花店,后来没开成,嫁了人,生了你,花店的事就忘了。没想到你替我开了。”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泥土从指缝间漏了下去。她从来不知道,妈妈年轻的时候也想开花店。她开花店这件事,没有跟任何人商量过,就是自然而然地选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之中拉着她的手往那个方向走。
“妈,您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妈妈把最后一棵花苗种好,拍了拍手上的土,抬起头看着苏念。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些皱纹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皱纹很深,是这些年风吹日晒、一个人在老屋里等女儿回来的岁月刻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睛很亮,比苏念记忆中任何时候都亮。
“忘了。”妈妈说完这两个字,站起来走到水管前洗了手。
苏念蹲在原地,看着那些刚种下去的花苗。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一群刚学会站立的婴儿,摇摇晃晃地、努力地、拼命地想要在这个世界上扎下根。她忽然觉得,她就是妈妈种下的一棵花苗,被移了盆,换了土,离开了原来的土壤去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在那里她没有被好好浇灌,但她还是活了下来,歪歪扭扭地、跌跌撞撞地长大了。而妈妈在原来的地方等了她十八年,等她回来,回来告诉她——你是一棵花苗,你应该被好好浇灌。
苏念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从后面抱住了她。妈妈的身子先是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手覆上苏念环在她腰间的手。
“怎么了?”妈妈的声音很轻。
“没怎么。”苏念把脸贴在妈妈的后背上,“就是想抱抱您。”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苏念抱着妈妈,看见陆司珩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们,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里有光。她看见陆正鸿坐在石榴树下的椅子上看着她们,嘴角挂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与叱咤商界无关的温柔。
那天傍晚苏念一个人在念园的后山走了走。竹林很密,小路由碎石铺成,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她走了大概一刻钟,发现小路尽头有一座小亭子。亭子是新的,木头的颜色还没被风雨侵蚀,亭子的横梁上刻着字。苏念抬起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司、亭。”
她愣住了。念司。她的念,他的司。她转过身,看见陆司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她的外套。
“你又偷偷盖东西。”苏念说,声音有点发抖。
陆司珩走过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双手在她肩头停留了一瞬。“不是偷偷盖的,是光明正大盖的。”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而平静,“这座山是念园的一部分,山上缺一个看风景的地方,就盖了一个亭子。盖好了要起名字,想不出别的,就用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苏念站在亭子里,看着远处江城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光从山脚一直铺到天边,像一条流淌的银河。她想说谢谢你为我盖了房子、谢谢你替我找回了妈妈、谢谢你让我的妈妈找到了你爸爸、谢谢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替我挡住了一切风雨,但这些话太长了,长到她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她转过身看着陆司珩的侧脸,被远处的灯火照得很柔和,不像刀了,像月光下一座安静的雕塑。“陆司珩。”
“嗯。”
“这座亭子很漂亮。”
“嗯。”
“但我觉得还缺一样东西。”
陆司珩低下头看着她:“缺什么?”
苏念笑了一下,踮起脚尖在他嘴角亲了一下,然后退回来看着他的眼睛。“缺一个名字。念司亭是你的名字和我的名字,但还缺一个人的。”
“谁?”
苏念伸出手,手指在他心口的位置点了一下。“缺你。”
陆司珩看着苏念看着她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左边那个比右边深零点三毫米的梨涡,忽然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低头吻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山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了,江城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了。念园的竹林里有风吹过,念司亭下的两个人影靠着柱子交叠在一起。
苏念被吻得喘不上气了才推开陆司珩,月亮已经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山顶的上方。她靠着柱子上气不接下气,耳朵红得像着了火。
“陆司珩,你每次亲我的时候,我都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苏念仰起头看着月亮,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我在想,你是不是喜欢我比我喜欢你多很多。这不公平。”
陆司珩弯下腰,双手撑在她两侧的柱子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月光落在他的肩膀上,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棱角分明。
“感情这件事本来就不公平。”他低头看着被圈在他怀里无处可逃的苏念,“但你不是输家。”
“那谁是输家?”
陆司珩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声音低到了尘埃里。
“沈若薇的事情发生以后,陆司远去了一趟欧洲。走之前他来跟我告别,问我怎么知道一个人是不是对的人。我告诉他,当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倒霉事都不算倒霉了,因为那些倒霉事把你带到了她面前。”
苏念的鼻子酸了。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沉稳有力。
“陆司珩。”
“嗯。”
“你遇到我之前,遇到过很多倒霉事吗?”
陆司珩低下头,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很轻:“遇到过。但都忘了。”
苏念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笑声带着鼻音和哭腔,在念司亭安静的空间里回荡。远处的江城灯火通明,近处的竹林风吹不息,头顶的月亮又圆又亮,脚下的石板路铺满了月光。她在他的怀里闭上了眼睛,做了一个决定——她要把今天记住。记住这座亭子,记住这片月光,记住这阵风声,记住这个男人低头看她的眼神,记住他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因为这些都是她等了二十四年、苦了二十四年、孤独了二十四年之后,命运还给她的糖。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