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民政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苏念忽然拉住了陆司珩的手。
“等等。”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想好了,不反悔,但是你得让我做一件事。”
陆司珩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还能翻出什么浪”的纵容。
苏念深吸一口气,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和他拍了一张合照。照片里陆司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倒是苏念自己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左边脸颊那个比右边深零点三毫米的梨涡。
她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今天领证,以后请叫我陆太太。”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关了机,塞进包里,抬头看着陆司珩:“好了,走吧。”
陆司珩低头看着她的手机,又看了看她的脸,嘴角慢慢扬起来。他没说话,只是推开车门下了车,绕到她那边,拉开门,弯腰将她抱了出来。
“你干什么!放我下来!”苏念羞得耳朵通红,挣扎了两下。
陆司珩抱得很稳,大步流星地往民政局台阶上走,路过门口排队的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过来。有人认出了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机差点没拿稳。
“陆、陆司珩?”有人小声惊呼。
苏念恨不得把脸埋进他胸口里,这辈子都不出来了。她听见周围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听见有人拍了照片,听见有人在说“那个女人是谁”。
陆司珩把她放在民政局大厅的椅子上,自己坐在她旁边,从口袋里拿出两人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整整齐齐地排在柜台前。
工作人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看了看户口本,又看了看两个人,目光在苏念身上多停留了两秒。她大概是认出了苏念的户口本上“苏”和“陆”不是一个姓,但什么也没问,面无表情地递过来两张表格。
“填一下。”
苏念接过笔,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一口气,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到“苏”字的时候,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
陆司珩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纸上写完了剩下的字。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笔迹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笔是谁写的。
“写个名字还要人帮?”苏念小声嘀咕。
“怕你跑。”陆司珩面不改色。
工作人员阿姨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嘴角抽了抽,低下头的瞬间,苏念分明看见她在笑。
填完表,拍照,签字,盖章。红色的钢印压在照片上的那一刻,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清脆得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恭喜。”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过来,脸上终于有了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苏念接过结婚证,翻开看了看。照片上的两个人肩并着肩,她笑得梨涡深陷,陆司珩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但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比平时上扬了那么一点点,不多,但够了。
“走吧,陆太太。”陆司珩站起身,朝她伸出手。
苏念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门口围了一圈人。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好几个举着手机的人等在门外,看到陆司珩出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
陆司珩没有像平时那样让保镖驱散人群,而是将苏念揽在怀里,大大方方地走过那条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路。他甚至还停了一步,对着最近的一个镜头,低头在苏念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苏念听到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
上了车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吻我额头那个,你是故意的。”苏念瞪他,“你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陆司珩靠在座椅上,侧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你发朋友圈的时候,不也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苏念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立场说他。她确实是故意的,她就是想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她不姓苏了,她姓陆。不是因为她嫁了一个有钱有势的男人,而是因为她终于有了一个家。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苏念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开机一看,朋友圈的未读消息已经炸了。
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恭喜,有人震惊,有人问她是不是嫁进了豪门,有人阴阳怪气地说“原来花店老板娘也能飞上枝头”。最上面的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她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念念,你值得最好的。”
苏念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把手机递给陆司珩看。陆司珩低头扫了一眼,没有评价,只是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朋友圈,发了四个字和一个句号:“已婚。勿扰。”
配图是结婚证的照片,他特意把苏念的名字和照片露了出来,自己的信息倒是遮得严严实实。
苏念看到这条朋友圈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陆司珩的微信好友里有多少人?上千?几千?这条消息发出去,整个江城的上流圈子都会知道,陆司珩结婚了,娶了一个姓苏的女人。
不是苏婉清,是苏念。
“你疯了。”苏念说。
“嗯。”陆司珩把手机收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珍重,“疯了三年了,你才知道?”
苏念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私信,来自苏婉清。
苏婉清:你真的嫁给他了?
苏念没回。
又震了一下。
苏婉清: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陆司珩是真的爱你吗?你知不知道他当初接近苏家是为了什么?
苏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陆司珩,后者正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将他的侧脸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部分。
“陆司珩。”
“嗯。”
“你当初接近苏家,是为了什么?”
陆司珩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苏念确实猜到了。三年前他在那条巷子里被人追杀,伤好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到了她的身份——苏家的大女儿,不受宠的长女,住在出租屋里,开着一个小小的花店。然后他盯上了苏家,故意让苏父来找他借钱,故意让苏婉清以为他要娶她,故意把所有人都拉进这个局里,只为了把她逼到无路可退,只能走向他。
“你这个人,真的很可怕。”苏念说。
陆司珩睁开眼睛,偏过头看她。阳光正好落进他的眼瞳里,将那双漆黑的眸子映出琥珀色的光。
“怕了?”他问。
苏念摇了摇头,把手塞进他的掌心里,十指交握,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怕就不嫁了。”她说,“嫁都嫁了,怕也没用。”
陆司珩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溢出来,带着一种让人心尖发颤的磁性。
车子在一家餐厅门口停了下来。苏念抬头一看,是全江城最难订位的那家法式餐厅,上次苏婉清在朋友圈炫耀过在这里吃了顿晚饭,配了九张图,其中八张是自己的自拍。
“你订了位子?”苏念问。
“我把这家餐厅买下来了。”陆司珩推开车门,“今天是我们新婚第一天,不想被人打扰。”
苏念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买一家餐厅,就为了吃一顿饭?”
“这家餐厅的甜品主厨拿过国际金奖,你上次在花店对面的蛋糕店买了一块提拉米苏,一边吃一边说‘要是每天都能吃到这个就好了’。”陆司珩绕过车头,拉开她这边的车门,弯腰看着她,“我查过了,那位甜品主厨做的提拉米苏,比你上次吃的那个好吃至少三倍。”
苏念的眼眶又红了。她发现自从认识陆司珩之后,自己哭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四年加起来都多。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这个男人太知道怎么戳她心窝子了。
“你每天派人看着我,连我吃什么都记下来,你是不是有毛病?”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
陆司珩把她从车里拉出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关上车门:“有毛病,治不好了。”
餐厅里果然空无一人。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鲜花和蜡烛,烛光摇曳,将整个大厅映得温暖而浪漫。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江城最繁华的夜景,此刻天还没黑,远处的江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苏念被陆司珩牵着走到桌边坐下, waiter端上来第一道菜,是松露浓汤。她喝了一口,鲜美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好吃吗?”陆司珩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杯红酒,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
“好吃。”苏念老实回答。
“多吃点。”陆司珩说,“晚上还有事要做,得吃饱。”
苏念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陆司珩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口酒,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吃到甜品的时候,苏念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了一段视频。
她点了开来。
视频里是苏家的客厅,苏父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苏母站在他旁边,扯着嗓子在喊什么,听不太清,但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愤怒、绝望、歇斯底里。苏婉清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在哭。
视频的拍摄者大概是苏家的保姆,镜头晃来晃去,最后定格在苏父脸上。他的嘴唇在动,苏念把声音开到最大,终于听清了他说的那句话。
“她把我们全家都毁了。”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视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怎么了?”陆司珩问。
“没什么。”苏念拿起勺子,挖了一口提拉米苏送进嘴里,“苏先生说我把他们全家都毁了。”
陆司珩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黑眸定定地看着她:“你觉得呢?”
苏念嚼着提拉米苏,认真地想了想。蛋糕很甜,甜得她忍不住眯起了眼睛。她想了很多很多——想那个朝北的小房间,想那些一个人过的除夕夜,想苏婉清站在楼梯拐角的笑容,想苏父抚摸支票轮廓的手指,想那张被塞进内袋的支票,想那个数字后面数不清的零。
“我没毁了他们。”苏念咽下最后一口提拉米苏,抬起头看着陆司珩,眼睛亮亮的,没有眼泪,也没有愤怒,“是他们自己毁了自己。”
陆司珩看着她,眼神沉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双黑眸的深处裂开了。他忽然站起身,绕过桌子,在苏念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让她坐在餐桌边缘,双手撑在她两侧,俯身吻了下来。
这个吻跟上一次不一样。上一次在车里,是带着征服欲和占有欲的掠夺。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的嘴唇在发抖。
苏念愣住了。她的手抬起来,捧住他的脸,指腹擦过他的眼角。
没有泪,但他的睫毛在颤。
“陆司珩。”她轻声喊他的名字。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不愿意抬头。
“你是不是在哭?”
“没有。”
“你睫毛在抖。”
“风吹的。”
“餐厅里没有风。”
陆司珩沉默了两秒,忽然抬起头,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颧骨,那双黑眸里有滚烫的光在翻涌。
“苏念,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三年零四个月又七天。一千二百二十九天。我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光明正大地把你抱在怀里,告诉全世界你是我的。现在终于等到了。”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
“你数得这么清楚?”她哽咽着问。
“每一天都记得。”陆司珩说,“你救我那晚是十一月十三号,到今天刚好一千二百二十九天。”
苏念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用力地、死死地抱住他。她想起十一月的夜晚有多冷,他倒在垃圾桶旁边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血把整条巷子的地砖都染红了。她蹲下去按住他伤口的时候,手指碰到的是冰凉的皮肤和滚烫的血。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室友问她怎么满手是血,她说没事,不小心割破了手。然后她去洗手间洗了很久很久,把指缝里干涸的血迹一点一点地抠干净,抠到指缝发红发疼。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普通的好心人做了一件普通的好事。
她不知道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会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渗透进她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他派人守着她的花店,调查她的喜好,买下她夸过的餐厅,等了她一千二百二十九天。
只为了今天,在这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前,在一整座江城的万家灯火的注视下,低头吻她。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江城的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流动的画卷。远处的江面上有游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尾。
苏念靠在陆司珩怀里,手里还捏着那把勺子,勺子上沾着最后一点提拉米苏的奶油。
“陆司珩。”
“嗯。”
“谢谢你等我。”
陆司珩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女人。她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嘴角沾着奶油,笑得梨涡深陷。
他伸手擦掉她嘴角的奶油,指腹在她唇边停留了一瞬,然后俯身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不用谢,”他的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是你先救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