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渐渐停了。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陆司珩锁骨下方那道狰狞的刀疤。再醒来时,阳光透过落地窗洒了满床,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气息。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露出身上星星点点的红痕。昨晚的记忆涌回来——那个男人怎样吻遍她全身,怎样在她耳边一遍遍说“你是我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从内到外,尺寸分毫不差。衣服旁边是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喝了,等我回来。”
苏念握着那张便签,心跳加速。她换了衣服,是一件奶白色连衣裙,把痕迹遮得严严实实。女管家推门进来:“太太,陆总在楼下等您。”
太太。这个称呼砸得她耳根发烫。
整栋别墅大得离谱。陆司珩在餐厅尽头等她,面前摆着早餐。听到脚步声,他放下报纸:“过来。”
苏念偏要往离他最远的座位走。陆司珩起身,从后面扣住她的腰,把她按在右手边的椅子上。碟子里是虾仁粥、水晶包——都是她爱吃的。
吃到一半,客厅传来骚动。苏婉清冲了进来,眼眶红肿,身后跟着苏父和苏母。苏婉清挤出委屈的表情:“姐姐,你昨晚没事吧?我担心了你一晚上——”
“担心?”苏念放下勺子,“你昨晚把我骗到酒店,让人按着我的头下跪的时候,可没见你担心。”
苏父上前两步,对陆司珩露出讨好的笑容:“陆总,昨晚是婉清不懂事。至于念念,她能在您身边服侍,是她的福气。”
“服侍。”陆司珩重复这两个字,笑意冷了下去,“苏总,你女儿在你眼里,就是一个物件?”
苏母挽住苏念的胳膊:“念念,都是一家人,你原谅婉清这一回。你总不能在陆总这儿住一辈子吧?咱们回家。”
苏念抽回手臂:“苏夫人,你拉错人了。你女儿在那儿。”
苏婉清的眼泪说来就来,扑通跪在地上:“姐姐,我错了,那些话都是我编的!你原谅我!”
苏念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三年前苏婉清诬陷她推人,她被罚跪在大理石地板上整整一夜,膝盖肿得老高。而苏婉清就站在楼梯拐角,嘴角挂着笑。
“你起来吧,地凉。”苏念说。
苏婉清眼里闪过希望。
“我又没打算原谅你。”
苏婉清表情崩了,转头尖叫:“爸!她抢了我的男人!”
苏父沉下脸:“苏念,你给我跪下!”
陆司珩起身了。他没有走向苏父,而是走到苏念身边,居高临下地扫过苏家三人,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散,却让整间客厅的空气都凝滞了。
“你们踩着我的地毯,冲进我的家,指着我的女人让她跪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苏总,你算什么东西?”
苏父脸色煞白:“陆总,我只是想管教管教她——”
“管教?”陆司珩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你管过她吗?十六岁接回来,十八岁让她出去租房,大学学费她自己打工赚的,你这个父亲赞助过一分钱吗?”
苏父哑口无言。
“你不管,”陆司珩的声音低下去,“那我替你管。从今天起,苏念的事,轮不到第三个人插手。”
苏母扯着嗓子:“陆总,念念是我们苏家的女儿——”
“凭我姓陆。”陆司珩甚至没看她一眼。
苏婉清忽然笑了:“苏念,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不过是陆总的一个玩物!等他玩腻了,你连苏家都回不去!”
陆司珩从西装内袋抽出一个深红色请柬,扔在茶几上。烫金字体印着陆司珩和苏念的名字。请柬下面压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陆氏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转让给苏念。
四百五十亿。
苏婉清扑过去抓起协议,脸色惨白,手抖得像筛糠。
“玩物?”陆司珩笑了,“苏婉清,你觉得我会把四百五十亿送给一个‘玩物’?”
苏父的脸色成了死灰。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只发出含混的气泡声。
陆司珩转身,朝苏念伸出手。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过来。”
苏念看着那只手。她想起三年前那个血泊中的夜晚,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她的手腕,问她叫什么名字。她把自己织的灰色围巾塞在了他的伤口上。
这个男人留了三年。
苏念把手放了上去。陆司珩的手指瞬间收紧,十指交握。
“听见了?”他的目光扫过苏家三人,“她同意了。”
苏婉清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苏母还想说什么,被苏父一把拽走,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管家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大门。
苏念抬起头问他:“万一我没答应呢?”
陆司珩拨开她额前的碎发:“你不会不答应。”
“为什么?”
他弯了弯嘴角:“因为三年前你救我那条巷子,是我故意选的。那晚我知道有人要杀我,故意把人引到你们学校后门。我需要一个目击证人,最好是个心地善良不会见死不救的年轻女性。我查过监控,知道你每晚那个时间会从图书馆回宿舍。我算好了一切。”
苏念的眼眶红了。
“但我没算到一件事。”陆司珩的额头抵上她的,“我没算到,我会真的爱上你。”
她在血泊里蹲下身,手忙脚乱地用围巾按住他的伤口,嘴里碎念着“你别死你别死”,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脸上。那两滴眼泪比他身上所有的伤口加起来都烫。
苏念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你要是以后再骗我,我就在你的咖啡里下毒。”
陆司珩笑了,弯腰将她打横抱起:“不用那么麻烦。你只要说一句不爱我,我当场死给你看。”
苏念把脸埋进他的颈窝,牙齿咬住他的衬衫领口。
他抱着她往楼上走,每一步都踩在三年前那个秋天的夜晚里。
(标题:她的围巾他留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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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父再次登门是在两个小时后。他比之前狼狈得多,头发散落,领带歪了,手里攥着一沓文件。看到苏念从楼梯上下来,眼睛瞬间亮了:“念念!爸爸来跟你谈点事。”
苏念看着他。在过去八年里,这个父亲主动找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她考上清华时连个电话都没有。现在他来了,带着股权转让书来了。
“苏先生,你想说什么?”
苏父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挤出慈爱的表情,将文件摊开在茶几上:“这是苏氏企业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转让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第二大股东。”
苏念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他:“你想要什么?”
“念念,你看你说的——”苏父的笑容挂不住了,“爸爸求你一件事。你跟陆总说说,那笔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果然。苏念不是来找女儿的,是来找梯子的。
“那笔钱的事,我做不了主。”苏念站起来。
苏父的声音拔高了:“念念!你怎么做不了主?”
苏念转过身看着他,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苏先生,你是要你女儿去卖身替你还债吗?”
陆司珩走到苏念身边,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看向苏父的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这个人,你认识吗?”
苏父接过名片,瞳孔猛地一缩。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江城商业银行的行长陈永泰,两年前在澳门输了三千多万,那笔账是陆司珩帮他平掉的。
苏父腿一软,跌坐回沙发上。
陆司珩低头看着他:“你女儿从今天起,不欠你任何东西。你把她从孤儿院接回来那年的机票钱,她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在苏家那两年吃过的每一粒米,我按十倍还给你。”
他从内袋抽出一张支票,推到苏父面前。数字后面的零多到苏念在日常生活中从没见过。
“拿了这张支票,苏念就跟苏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公平交易,银货两讫。”
买走。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苏念的心口。
苏父的手像蛇一样迅速将支票攥进掌心,折叠,塞进内袋,动作快得不可思议。
“成交。”
苏念看着苏父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看着他甚至挤出了一个笑容——一个发自心底的、如释重负的笑。
这就是她的父亲。在她六岁那年把她送进孤儿院,在她十六岁那年把她接回来当工具,在她二十四岁这年用一张支票把她彻底卖掉。
“苏先生,你走吧。”苏念说,“从今天起,我没有父亲了。”
苏父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愧疚吗?有不舍吗?苏念等了又等。苏父收回了目光,右手正隔着西装外套抚摸内袋里那张支票的轮廓。
门关上了。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不是为苏父哭的,她是在为自己哭,为那个六岁时被留在孤儿院门口的苏念哭,为那个二十四岁时被人按着脑袋跪在酒店走廊里的苏念哭。
一只手覆上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进一个温暖的胸膛。陆司珩的心跳声沉稳有力。
“他不要我了。”苏念的声音又小又哑。
“我要。”
陆司珩的手指擦过她脸上的泪痕:“你要是怕我不要你,那我们就今天去领证。”
“今天?”
“今天是工作日,民政局开门。你那个爹不是把你卖了吗?我买了。既然买了,就要办手续。”
苏念破涕为笑:“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老婆。”陆司珩握住她的手,十指扣得严丝合缝,“从三年前你蹲在垃圾桶旁边满手是血地按着我伤口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
苏念被他拉着往外走的时候脑子还是懵的。直到被塞进车里,她才回过神来:“我户口本还在出租屋里!”
“在你包里。”
苏念翻了翻帆布包,户口本果然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本旧得卷了边的毕业证下面。她深吸一口气,狠狠在他手臂上咬了一口。
陆司珩没躲,只是侧过头看着她:“属狗的?”
“属你的。”
陆司珩笑了,笑得很深,眼尾的纹路都出来了。他将苏念拽进怀里:“嗯,属我的。”
车窗外,梧桐树影斑驳地落在车窗上。苏念靠在他怀里,手指把玩着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
“陆司珩,你那张支票,到底开了多少钱?”
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够你那个爹后半辈子每天做梦都后悔卖掉你的数字。”
苏念抬起头,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清晨花店里第一朵盛开的雏菊。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苏念忽然凑上去,在他嘴角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陆司珩的身体僵了一瞬。下一秒,他将怀里的人翻了个面,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来。那个吻又深又长,带着近乎汹涌的占有欲,仿佛要将她整个人拆吃入腹。
绿灯亮了。司机目不斜视地发动了车子。
苏念被吻得喘不上气,伸手推了推他。陆司珩终于放开她,拇指擦过她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唇,眼神暗得不见底。
“今天这个证,你要是敢反悔——”
“你又要弄死我?”苏念的眼睛亮晶晶的。
陆司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贴上她的耳廓,声音低到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舍不得。”
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向后退去。苏念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她失去过一个家庭,又得到了另一个。
不,不是“得到”。是她亲手救回来的,在三年前那条漆黑的小巷子里。她救了一个人,那个人用三年的时间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又用一张支票断了她的来路和后路,再把她牢牢地、死死地、无处可逃地困在自己怀里。
而她的心跳说——那就困着吧。反正她也不想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