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峰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了。
他看着威廉那张笑吟吟的脸,看着他那副“我知道你在乎什么所以我不怕你不接招”的表情。
他知道这是激将法。
从一开始就是。
从威廉端着托盘走过来、从他说“函夏武术徒有虚名”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是一个局。
但知道又怎样?
莫尽欢已经站出来了。她替他挡了,她说了“我作为函夏新人”,她把他该说的话先说出来了。
他可以不说话,让她出战。
他相信她能赢。
但他不想。
“威廉。”罗峰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大,但很沉,像一块被从高处放下来的石头,稳稳地落在实地上。
“没有赌金没意思。”
他看着威廉的眼睛,把后面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吐出来。
“五十亿。”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可能只有一秒,但在那一秒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五十亿。
不是五亿,不是十亿,是五十亿。
一个新人,第一次参加函夏国学员的聚会,面对一个在训练营待了一年的老学员,开出了五十亿的赌金。
威廉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终于收了几分。
他看了罗峰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就申请挑战室。”
他转身,端起托盘,走了。
步伐不快不慢,棕色的短发在彩色的灯光里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了隔间的拐角处。
二楼的玻璃栏杆后面,那个金发青年已经不在那里了。
栏杆后面的灯带还在闪,红蓝紫绿交替跳跃,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赵若看着威廉的背影消失,猛地转过身来,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罗峰,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从水里捞出来扔在岸上的鱼。
“五十亿!”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几乎要从齿缝里炸出来,“罗峰,你疯了吗?你跟他打,你知道他——”
“赵若。”
褚强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大,但中气很足,像一把被稳稳握在手里的刀,不砍人,只是轻轻地、稳稳地搁在桌面上。
赵若的话被截断了。她偏过头,看着褚强从隔间的方向走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嗒、嗒”声。他走到几个人面前站定,目光从赵若脸上移到罗峰脸上,又从罗峰脸上移到莫尽欢脸上。
“罗峰。”他先叫了罗峰的名字。
“褚强师兄。”罗峰微微颔首。
莫尽欢也跟着叫了一声:“褚强师兄。”
褚强的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那个弧度里没有客套,只有一种很实在的、像长辈看晚辈时才会有的温和。
“看来不用我自我介绍了。”他说。
赵若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你怎么还夸他”的不可置信:
“褚强师兄,他答应了赌战!五十亿!你怎么不说他?”
褚强偏过头看了赵若一眼。
他的嘴角那个弧度放大了那么一点点,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这件事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弧度。
“赵若。”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罗峰做得对。”
他抬起手,在空中轻轻点了一下。
“如果他不接,丢的不只是他自己的面子。”他的目光从赵若脸上移开,落在罗峰脸上,停了一瞬,“有些东西,比五十亿重要。”
赵若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褚强端起酒杯,朝罗峰和莫尽欢的方向举了举。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在两个人面前各停了一瞬。
罗峰端起自己的酒杯,莫尽欢也端了起来。
三只酒杯在空中碰在一起。
“叮——”
清脆的一声,在嘈杂的大厅里像一颗落进深潭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褚强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各停了一瞬。
“等你们在训练营学成了——”他的声音放低了半度,语气从“师兄”切换到了“军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如果想加入函夏军方,可以联系我。”
他说完,朝两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背影在人群里依然高大,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根系扎得很深的树。
莫尽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隔间的拐角处,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喝了大半的红酒。
杯壁上还残留着几道浅红色的酒痕,像干涸的河流在地图上留下的蜿蜒痕迹。
罗峰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没有说话。
彩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两个人身上交替地明灭。
大厅里的音乐还在响,人声还在嘈杂,酒杯碰撞的叮当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是刚才的样子,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赵若站在两个人中间,眉心紧蹙。
“你不会真的打算跟他打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急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罗峰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看着赵若的眼睛。
“打。”他说。
……
江南阁。
客厅里,灯光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莫尽欢独自坐在一侧,腰背挺直,姿态从容。
罗峰坐在她右手边,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地板某处。
史江靠在沙发另一端的扶手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如猫。
唯有赵若,整个人窝在沙发里,双臂抱胸,腮帮子鼓得像只刚被抢走坚果的松鼠。
她那双眼睛瞪着罗峰,一会儿瞪,一会儿又移开,过一会儿又瞪回来,来回反复,像一盏不肯熄灭的、愤怒的信号灯。
史江抬眼看了赵若一眼,又偏头看了看罗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你自己惹的祸,自己收拾”的无奈。
他朝罗峰的方向偏偏头,下巴的弧线在灯光里划过一道隐晦的指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