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峰沉默了一瞬。
他能感觉到徐刚的目光从方向盘上移开,落在自己侧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不太友善的、但又不是纯粹恶意的重量。
那种目光他很熟悉。
在宜安三中的时候,那些家里有些背景的同学看其他人的眼神,就是这样——不是看不起,是根本不会花力气去看。
“目前是。”他说。
徐刚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了罗峰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可能不到半秒,但在那半秒里,罗峰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警告,而是一种更冷的、更直接的东西。
你在我的名单上,但你不在我的名单里。
徐刚把目光收回去,重新落在前方的路面上。
车速没有提起来,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滑着,像一只在领地上巡视的、不急不躁的兽。
“精英训练营,你听说过吗?”他问。
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从“质问”变成了“陈述”,语速慢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罗峰说。
“五年制。”徐刚竖起一根手指,在方向盘上方停了一下,让那个数字在空气中多悬了一瞬,“每年只有两个月的假期。剩下的时间,全部在总部训练。”
他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握住方向盘。
“五年。罗峰。五年。”
他把“五年”两个字咬得很重,重到像是要把这两个字一个一个地钉进罗峰的耳朵里。
“你知道五年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会在全世界最顶尖的训练营里,接受全世界最顶尖的教官的指导,使用全世界最先进的设备,和全世界最优秀的天才一起训练。”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压进弹夹的子弹,一颗一颗地,稳稳地,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
“五年之后,她出来,最低也是高等战神。你呢?五年之后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
他偏过头来看了罗峰一眼,又收回去。
那一眼很平,平到没有任何情绪,但那种“平”本身就是最大的情绪——
他不需要生气,不需要发火,不需要用任何激烈的言辞来证明什么,因为他站在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位置上。
车子在路口停了下来。
红灯。倒计时还有四十多秒。
徐刚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的姿态从“驾驶”切换到了“谈话”。
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面朝罗峰的方向,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手指在真皮表面轻轻叩了两下。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他说,语气跟刚才不一样了,从“陈述”变成了一种更直接的、不带任何修饰的坦诚,“我是来跟你说清楚的。”
他看着罗峰的眼睛。
“欢欢是我妹妹。从小到大,她想要什么,我都会想办法给她。她走什么路,我都支持她。”
他顿了一下。
“但不代表我会让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随随便便地靠近她。”
罗峰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他看着徐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东西——
不是恶,不是傲慢,不是“我比你强所以我可以踩你”。
是保护。
是一个哥哥对妹妹的那种,不管对错、不讲道理的保护。
“徐少爷。”罗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被从高处放下来的石头,稳稳地落在实地上。
“你觉得我配不上她。”
不是疑问,是陈述。
徐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你倒是挺直接”的认可——很淡,一闪就过去了,没有被接住,也没有被否认。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罗峰把目光从徐刚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的红灯上。
倒计时还有二十三秒。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不急不躁,像一颗正在被慢慢消耗的心脏。
“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实力,我现在是不够。家世,我没有。背景,我更没有。这些东西,我现在给不了她。”
他把目光从红灯上收回来,转向徐刚。
“但我不打算一辈子都这样。”
徐刚看着他,没有说话。
“精英训练营,五年,每年两个月的假期。”罗峰把这几个数字重复了一遍,语气跟之前不一样了,从“解释”变成了一种更沉的、像在对自己承诺一样的东西。
“这五年,我不会闲着。”
徐刚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个明确的弧度。
不是笑,是那种“你倒是挺会说的”的弧度,带着一点嘲讽,一点审视,还有一点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兴趣。
“不会闲着?”他重复了一遍,尾音往上扬了扬,“你是打算靠‘不会闲着’这四个字,让我放心把你放在我妹妹身边?”
罗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我不是在求你答应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更沉了,“我只是在告诉你,我会怎么做。”
徐刚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车内安静得能听到暖风出风口极轻微的嗡鸣声,能听到远处另一辆车驶过的轮胎摩擦声,能听到两个人各自的、节奏不同的呼吸。
然后徐刚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很完整——嘴角上扬的弧度、眼角的纹路、鼻腔里轻轻喷出来的一口气,所有的组成部分都在。
但那个笑不是善意的。
是一种“我见过你这种人,说了大话然后做不到,最后连人影都找不到”的笑。
他摇了摇头,把手从椅背上收回来,重新握住方向盘。
红灯变绿了。
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仪表盘上的数字从二十跳到了四十,从四十跳到了六十。
“罗峰。”他开口了,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没有看旁边的人。
“你说的这些,我不信。”
三个字。干脆利落,不带任何修饰。
“不是不信你这个人。是我不信‘承诺’这种东西。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你今天说‘我会努力’,明天说‘我会追上’,后天说‘我不会放弃’——这些话说起来太容易了,容易到谁都能说。”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车子在空旷的路面上更从容地滑行。
“我要看的不是你说什么。是你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