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偏过头来看了罗峰一眼,然后收回去。
“五年。五年之后,如果你还能站在她面前,如果你还能让她愿意停下来等你——到那时候,你再来跟我谈‘配不配’的问题。”
他顿了顿。
“现在——你不配。”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比如“前面路口右转”。
但那种“轻”,比任何“重”都重。
因为它不需要用力。
罗峰没有说话。
他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条被车灯照亮的路面,看着那些被轮胎碾过的、细小的碎石在灯光里一闪而过,像一颗颗被射出去的、看不见轨迹的子弹。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拢,指节从泛白变成了发红。
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那点疼痛什么都压不住。
但他没有反驳。
不是因为无话可说,是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在“五年”这个时间尺度面前,都太轻了。
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涟漪都荡不起来。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车门扶手上,手指慢慢蜷紧,又慢慢松开。
车子驶入明月小区的主干道。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扫进来,在他的脸上交替地明灭,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不连贯的碎片。
徐刚把车停在C区2栋门口,熄了火。
车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暖风出风口还在发出极轻微的、像叹息一样的嗡鸣。
他偏过头来,看着罗峰。
车内顶灯没开,只有仪表盘幽幽的蓝光和远处路灯透进来的橘黄色光交织在一起,在两个人脸上形成一种奇异的、冷暖交错的色调。
“到了。”他说。
罗峰没有立刻动。
他坐在副驾驶上,安全带还勒在胸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面那扇紧闭的小区单元门上。
门楣上方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门口那一小片水泥地照得明亮而温暖。
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解开安全带。
安全带的卡扣弹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冷风从敞开的车门涌进来,灌进车内,把那股暖风和皮革的香气冲散了大半。
罗峰站在车门外,弯腰,透过敞开的车门看着驾驶座上的徐刚。
路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弧度和肩膀的线条被勾勒出一层薄薄的、浅金色的轮廓。
“谢谢徐少爷送我。”他说。
然后直起身,关上车门。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一只蚌壳合拢。
他没有立刻转身走。
他站在车门旁边,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反复了一次。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车窗玻璃后面徐刚那张被仪表盘蓝光照亮的、轮廓分明的脸。
“徐少爷。”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五年之后,我会站在她面前。”
不是“我争取”,不是“我希望”,是“我会”。
徐刚看着他,没有说话。
车窗玻璃在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层透明的、坚硬的屏障。
罗峰没有等他的回答。
他转过身,朝C区2栋的单元门走去。
运动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柏油路面上,从小区门口一直延伸到单元门的台阶下面。
他推开单元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徐刚坐在驾驶座上,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看着那扇关上的单元门,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内很安静,暖风还在吹,出风口的嗡鸣声在安静的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睁开眼,发动车子,调转车头,朝徐家的方向驶去。
仪表盘上的数字从零跳到了二十,从二十跳到了四十。
他握着方向盘,手指在皮革轮缘上慢慢收拢,指节泛白。
“五年之后,我会站在她面前。”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不是认可,不是否定,是“我听到了,但我不会现在就信”的那种,带着保留的、观望的、等着看结果的东西。
车子驶出明月小区的大门,汇入主路的车流。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交替地明灭,把他的表情切成一段一段的、不连贯的碎片。
莫尽欢把车停进徐家的车库,熄了火,拉上手刹。
卷帘门在身后缓缓落下,发出低沉的嗡鸣,光线一点一点地被隔绝在外面,最后只剩下车顶灯那一小圈昏黄的光。
她推开车门,穿过车库侧门,进了别墅。
玄关的灯亮着,是那种感应式的,人一走进来就会自动亮起的那种。
她弯腰换鞋,把大衣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在玄关柜的藤编篮子里。
徐刚常开的那辆车没在车库里。
她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停车位,没有多想——大概是晚上有应酬,或者跟朋友出去了。
她走过走廊,拐进客厅。
客厅的灯只留了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铺在沙发和地毯上,把整间屋子笼在一层安静而温暖的光晕里。
阿姨已经睡了,厨房的灯关了,只有消毒柜的指示灯还亮着,一小圈绿色的光在黑暗中稳定地、安静地亮着。
她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房间里的灯没开,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她没有开灯,借着那条白线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扣着。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床脚,从床脚移到她的脚边,像一只安静的、不发一言的猫。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线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进浴室,拧开热水器的开关。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在安静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清晰。
热水从花洒里涌出来,浇在她肩膀上,肌肉在热水的刺激下慢慢松弛下来。
她闭着眼睛站了很久,久到水汽把整间浴室的镜子都蒙上了一层白茫茫的雾,什么都看不清了。
莫尽欢洗完澡出来,头发已经吹干了,披散在肩上,换了一身棉质的睡衣。
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关了灯。
窗帘缝隙里那线月光还在,从床边移到了枕头旁边,离她的脸只有不到一拳的距离。
她偏过头,看着那线月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