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刚的眉头僵了一瞬。他看着莫尽欢那张苍白的、瘦了一圈的脸,看着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带着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嘴唇抿了一下。
“行行行。”他把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下来,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无处安放的姿势,“我让人去拿。”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从“妥协”切到了“叮嘱”,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但要适度。看书累了就睡,别硬撑。医生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不是学习,更不是训练。听到没有?”
莫尽欢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听到了。”
徐刚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从嘴唇之间挤出去,带着一种“我拿你没办法”的认命。
他转身走了出去,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比来的时候重了一些,像是在用脚步表达某种无声的抗议。
病房里安静下来。
……
傍晚的光线从西边的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铺成一片浓郁的橘红色。
莫尽欢站在409病房的窗前,手指搭在窗台上,指尖触着冰凉的白色漆面。
微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初冬特有的干燥和清冽,拂过她的脸,吹动额前几缕还没完全长牢的碎发。
她穿着浅蓝色的条纹上衣,袖口挽了两道,露出小半截苍白的手腕。头发披散在肩上,在暮色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走廊里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一声,又停了。
远处有人在轻声说话,声音被风拉得很长很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她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暮色浸染的天空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云层从橘红渐变成灰紫,又从灰紫过渡成深蓝。
然后她的目光从天空落了下来。
楼下,疗养院大门外的那棵梧桐树下,多了一个人。
他就站在暮色与树影的交界处。黑色的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垂在背后。
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收着,像一棵被移栽到陌生土壤里的树,还没来得及把根扎下去。
但他的头是抬着的。
他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四楼的方向,望着那扇半开的窗户,望着窗口那个穿着浅蓝色条纹上衣的身影。
是罗峰。
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疗养院窗口透出的暖黄色灯光,也倒映着暮色最后一抹残留在天际的橘红,两种光交织在一起,在他瞳孔深处形成一片安静的、微微发烫的底色。
他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儿了。
从他站定到现在,梧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了三片。第一片落在他肩头,他动了一下,但没有转头;第二片从他眼前飘过,他的睫毛颤了颤;第三片落在他的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抬起头。
一个月。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小时。
只要是在江南基地市,他每天都在这棵树下站一会儿。有时候是清晨,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傍晚。
清晨来的时候,疗养院的大门还没开,门廊的灯还亮着,他会靠着树干站到天完全亮,然后转身离开。
中午来的时候,阳光会把他的影子缩成脚下一小团深色的印记,他站不了多久,一刻钟或者二十分钟,然后就走。
傍晚来的时候他会站得久一些,因为四楼的灯亮着,窗帘有时候会拉开,他能看到窗口透出的光,那种暖黄色的、安静的、让人莫名觉得踏实的光。
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窗口有人。
不是窗帘被风吹动的晃动,不是护士查房时一闪而过的白大褂,而是她。
莫尽欢。
她就站在窗口,穿着浅蓝色的条纹上衣,头发披散着,在暮色里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颜色淡淡的,轮廓柔柔的,风一吹就要散掉似的。
罗峰的眼睫颤了一下,他没有眨眼。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四楼那扇窗户,盯着窗框里那个修长的、清瘦的、比一个月前单薄了许多的身影,像是想把她的每一根发丝、每一道轮廓、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脑海最深处。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风声、远处街道上的车声、疗养院里隐约的广播声,所有声音都被隔绝在了他和她之间的那片空气之外,像一层透明的、坚硬的玻璃,什么都穿不过去。
莫尽欢低头。
罗峰抬头。
四目相对。
谁也没有开口。
暮色在这一刻变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光线的每一次推移,从她的侧脸移到他的眉骨,从他的眉骨移到树干上那些被刻得深浅不一的纹路。
风也停了,梧桐树的叶子垂在枝头,一动不动。
远处的声音也远了,模糊了,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缓缓拉上了一道隔音的幕布。
世界安静得像一幅被定格在画框里的油画。
莫尽欢的目光落在罗峰脸上。
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利落了,下颌的弧度更硬了。
眉骨下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焦急,不是担忧,不是那种“你终于醒了”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沉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抬头望着她,什么话都不说,但那双眼睛已经把什么都说了。
莫尽欢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五指从冰凉的白色漆面上抬起,转过身,离开了窗口。
浅蓝色条纹的背影在窗框里消失了。
罗峰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目光还钉在四楼那扇窗户上,看着她转身,看着她走开,看着她被墙壁吞没,连影子都不剩。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攥紧了。
那种不知所措的感觉从脚底漫上来,像冰水,从脚踝淹到膝盖,从膝盖淹到胸口,凉得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去,不知道她是不是只是来关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打扰了她。
他站在暮色里,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想走,腿迈不动;想留,心慌。
然后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