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地牢暗无天日的岁月,他能入口的,只有混着泥沙的冷水,偶尔扔进来几块发霉发硬的干饼。
更多时候,是角丽谯为了折磨他,强行撬开他的牙关灌下的一碗碗毒药。
干净温热、香气四溢的饭菜,对炼狱之中的他,是只敢在濒死幻境里妄想的东西。
站在桌边的一瞬间,李相夷指尖不受控制微微发抖。
他死死攥住自己的手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皮肉,用肉体的痛感强行把自己的心神拽回现实。
不能失态。
不能让师父师娘看出破绽。
他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漆木山已经落座,抬眼看见徒弟走来,目光不动声色扫过他泛青的眼底、苍白的唇瓣,心里沉甸甸的。
“坐。”漆木山声音依旧是往日那般略带严厉的模样,只是语气之中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相夷缓缓落座。
他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面前的白米粥热气袅袅,香气钻入鼻腔,胃袋却本能一阵痉挛抽搐。
十年地牢的记忆和眼前温暖现实剧烈交织冲撞。
他拿起勺子,指节泛白,勺子几乎要从指尖滑脱。
他慢慢舀起一勺米粥,送到唇边,小口小口咽下。
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落进空荡荡的腹中。
真实的暖意。
不是地牢里冰冷发霉的残食。
可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口热粥,几乎让他眼眶瞬间发热。
他垂着头,不让师父师娘看见自己眼底翻涌上来的湿意,一口一口,缓慢机械进食。
吃得极慢,每吞咽一次,都要在心底对抗那来自十年炼狱的刺骨回忆。
芩婆坐在一旁,没有动筷子,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她清清楚楚看见,徒弟握着勺子的手,一直在细微地颤抖,只是他拼尽全力,想要把那颤抖遮掩住。
桂花糕就在他手边,那是年少的李相夷逢见必要多拿两块的点心,可此刻,他连抬手拿一块的念头都没有。
漆木山同样看在眼里。
两个人对视一眼,眼底皆是沉甸甸的疼惜,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几番欲言又止。
他们想问他这些日子到底遭遇了什么,想问他为何满身创伤,想问他眼底那化不开的绝望究竟从何而来。
可看着他强行维持平静的模样,又不忍在饭桌上撕开他勉强护住的伪装。
一顿早饭就在这样沉默压抑的氛围之中吃完。
李相夷放下勺子,碗内米粥已经吃尽,几碟菜肴几乎没有动。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面前两位养育自己长大的长辈。
不能再回避了。
江湖之上,他屠戮万圣道、金鸳盟、血洗整顿四顾门的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传遍大江南北。
师父师娘早晚都会听闻。
与其等到从江湖旁人口中得知那些不太准确的经过,不如由他亲口讲出来。
厅堂之内,碗筷被收拾下去,堂中只剩下三人。
山间穿堂风穿过廊柱,吹动窗纸簌簌轻响。
李相夷脊背坐得笔直,那是他刻进骨血的姿态,可苍白的脸色、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出他内里早已支离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