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鱼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了,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半步被廊道里矮下去的火把余光填成了一道暖融融的、像被炭火烘过的玻璃纸般透亮的空隙。
她伸出手去将崔令仪垂落在耳畔的一缕散乱的发丝拢到了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种母亲般温厚的手感
她在太傅府里替谢嘉鱼拢了十几年的头发了,这个动作熟练到几乎已经成了她身体记忆的一部分
可此刻落在崔令仪鬓边的时候她刻意放轻了几分力道,像在触碰一件被摔碎过又重新粘合起来的瓷器正沿着裂纹的边缘轻轻地探着它的牢固度。
"你姐姐的婚约,"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廊道被矮火把和夜色共同填满了的空气
"别让她嫁过去。你父亲写的那份供述里会有办法让你把她从那张婚约底下摘出来的,你用那份供述去跟你父亲谈……他写都写了,不怕再多写一行。"
崔令仪抬起了眼睫,那双眼睫底下沉着的湿意已经被她眨了回去,只剩一层薄薄的、像初冬河面上尚未结成冰的、泛着细碎亮光的水面覆在瞳仁的表面。
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那一下点得重而稳,像一枚被用力按下去的印鉴正将它该有的图案留在了纸面上。
谢羡鱼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然后和萧无衣一起转身朝廊道尽头的侧门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一只确定了巢穴方向正在往回飞的鸟正在不紧不慢地扇着翅膀调整着自己与地面之间的高度。
萧无衣走在她身侧落后半步的位置,她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方才拢过崔令仪头发的那只手上滑过去了一瞬
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被她方才那个"替你拢一下"的动作勾出来的、像一枚被泡了很久的陈皮正在慢慢地舒展开被晒干了的脉络的温热质地
可她偏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把目光移回了前方,只留给她一道被廊道尽头渐亮的天光描成了淡金色的侧脸轮廓。
云昭郡主被从地窖里接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亮了一线灰白色的光带
那光带沿着远处山脊的轮廓铺展开来像一页被翻开了的纸正在等着被人写上新的字。
她站在地窖口的石阶上眯着眼适应了片刻外头正在逐渐亮起来的天色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卷被她在黑暗中翻了一整夜的册子,又抬眼看了看站在石阶下方等她的女儿和萧无衣。
她看着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在晨光里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边线,萧无衣的侧脸微微偏向她女儿的方向
谢羡鱼的手指在袖口边缘不经意地蹭了一下他的袖口边缘,那触碰短得像一片叶子被风卷过了水面划了一道极浅的痕便飘走了,可云昭郡主看见了。
她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一幕看了两息,然后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被她自己压得很平很浅,像一扇被小心推开的窗正在往外透着一线细薄的光
那光照亮了地窖口湿漉漉的石阶和满院未散的夜露和远处正在一寸一寸亮起来的天际线
像有人在一幅被挂了多年的旧画边上重新添了一笔,那一笔不重却让整幅画的色调都暖了一度。
她走下石阶来经过谢羡鱼身侧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那瞬停里她的手极其短暂地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那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还没有荡开一圈便散尽了。
她什么话也没说便继续往前走了,谢羡鱼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沿着晨光中的巷弄往前走去
那背影被渐亮的天光照着轮廓的每一道弧线都被描得清楚而温柔,像一页被翻开了的册子正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往有光的地方走
纸面上那些被压了多年的字迹正在被那片光一寸一寸地点亮着,从深暗的墨色慢慢地、慢慢地浮成了可以被人读出来的、带着温热的纹理和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