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羡鱼从书案侧方的笔架上取了一支笔搁在他面前,又将砚台里残存的墨研了几圈调得浓淡适宜了才推到他手边。
她做完这些之后转过身来望向站在门口的崔令仪,那年轻女子靠门框站着,抱着手臂的姿势和方才在地窖门口时如出一辙
可谢羡鱼看见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父亲搁在册面上的那只手背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被压着却不肯彻底熄灭地亮着
像一簇被反复按下去又自己重新燃起来的火苗正在用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芒烘着它周围的空气。
谢羡鱼朝她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虎牙在火把的余光里泛了一瞬温润的珠光
那一点亮光落在崔令仪眼底的时候那簇被反复按下去的火苗终于往上蹿高了一截,亮堂堂地挂在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边缘
像一盏被重新添了油的灯正在慢慢地、稳稳地烧旺起来,把它周围的暗影一寸一寸地往后退着。
墨汁沿着笔尖慢慢地渗进纸面的纹理里,崔浚落笔的速度不快不慢
像一柄被反复打磨了多年的旧刀正在沿着它早已熟稔的纹路切割着一条已经被剖开过许多次的河床,每一笔落下去都带着被反复掂量过后的分量。
谢羡鱼站在书案侧面看着那些字迹一行一行地填满了纸面,从第一行的日期到最后一行的落款
中间那段关于当年那份密报是如何被递到京城、是谁在朝堂上接过了这把刀、又是谁在刀落下去之后给了崔郡三座矿山的开采权
这些被埋了二十年的沙子正在被那支笔一铲一铲地从河床上挖出来堆在纸面上,泛着被水泡久了之后才有的、湿漉漉的暗色。
他将笔搁下的时候那支笔在笔架上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了,像一艘靠了岸的船正在被缆绳最后的余劲拉着往回飘了半寸又停住了。
崔浚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右手虎口那道被他自己的剑刃挑开的伤口边缘已经不再渗血了
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覆在皮肉的断面上,像一面被翻过来的土地正在慢慢地收着它被翻开的边角准备重新合拢。
他没有再去看那份供述,只是将它往前推了半寸推到了书案的边缘
那动作带着一种"拿走吧"的松动,像一口被端了许久终于可以放下来的缸正等着被人接过去。
萧无衣上前将那几张纸页拿起来折好了收入怀中,那动作利落而稳当,像在做一件他已经在心里预演过许多次的事。
他折好之后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崔浚坐在书案后面的身影
火把的光从门外斜斜地切进来将那张被岁月和权欲和疲惫共同占据的面容照得明明暗暗地交替着
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了目光,什么话也没说,可谢羡鱼看见他转身时肩背的线条比方才松弛了一线
像一匹被绷了太久的布终于被人松开了其中一端的力道。
崔令仪站在门口一直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那几张被萧无衣收进了怀中的纸页上,看着它们从桌面移到了某个人怀里
然后她垂下了眼睫像一面被合拢了的扇正在慢慢地收着它张开了许久的骨翅。
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哑了一些,却比方才更稳了,像一面被重新校准过的弦正在被拧紧了之后发出来的音色里带着一层新的、更硬实的质地:
"你们走的时候从西侧门出,那条巷子通向城外的官道,半个时辰内不会有人巡那边。
我父亲写了这些,矿山的账册和密报底本都在你们手里了,剩下的事……"
她顿了一下,那停顿里她垂着眼睫的弧度没有变,可她的指尖在袖口内侧微微地动了一下
像一株在风里微微颤了颤叶尖的植物正在调整着自己根须和土面之间的角度,"剩下的事,我来收尾。崔家欠的债,我会一样一样地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