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那几滴正在慢慢干涸的血迹上,那些圆点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又变成了深褐色
像一朵一朵被时间压干了的碎花正在木纹的缝隙间缓慢地收着它们最后的颜色。
他开口时的声音比他进门时低了许多,像一座被抽走了柴火的炉子正在慢慢地收着自己的余温:
"那份密报……当年递上去的时候,我知道安陆两家是被冤枉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将右手翻过来看着虎口那道被挑开的伤口。
那伤口的边缘已经开始收拢了,细密的血珠不再往外渗了,覆在上面的一层薄薄的组织液正在被夜风慢慢吹干
"可朝堂上的风向已经变了,文熹帝要拔世家的根,递上去的刀子多一把少一把,不过是在那摞纸的厚度上添了一页。
我当时想……就算我不递,也会有别人递。安陆两家的命是保不住的,我递了这份密报,至少能保住崔家。"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被火把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不知哪只夜鸟掠过檐角时翅尖擦过瓦面的细响共同衬着。
像一幅被留了白的水墨画的边缘正在被一层极淡的墨色慢慢地晕染着。
谢羡鱼感觉到身侧的萧无衣肩背那微绷的线条在自己听到崔浚说出"就算我不递也会有人递"
那几个字的时候紧了一紧,像一枚被弹拨了一下之后正在慢慢地消弭着余震的琴弦正将那余震沿着琴身传到它相邻的弦上去。
她伸出手去在袖口边缘极其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背,那触碰短得像一只蝶在花蕊上停了不到半拍便飞走了,可她知道他收到了……
收到了她正在用那个短触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现在翻那笔账,还有更要紧的事"。
她收回手转向崔浚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书案与火把之间的空气中:
那份密报的底本我收着了。崔郡的矿山账册我也收着了。

你替安陆两家翻不了案的话,我和我母亲来翻。

她说着从怀中摸出那卷密报底本搁在书案面上离崔浚的指尖几寸远的位置。
又取出了另外两卷册子挨着它排好,三卷册子并排放着像一排被重新归位了的书脊正等着被人依次打开
你坐在这里把你知道的事写下来……

写清楚当年那份密报是怎么递上去的、谁让你递的、递了之后崔郡得了什么好处。

写完了,崔家往后的路怎么走,崔少安和崔令仪……会看着办。

崔浚低头看着桌面上那三卷被他锁了多年的册子正在被火把的光照着一道温润的亮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右手搁在了最上面那卷册子的封面上。
那动作慢而轻,像在触碰一件他以为会被锁一辈子却终于被人翻开了盖子晾在了月光底下的旧物。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比方才更轻了些,像一扇被慢慢推开的窗户正在将室内沉了多年的空气一点一点地放出去
换成从外头涌进来的、混着夜露和泥土气息的新风:"给我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