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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

良陈美锦:望春辞

晨光从巷弄的尽头一寸一寸地铺展开来,将青砖地面上残存的夜露晒成了一层薄薄的、正在蒸腾着的水汽在空气中浮着

谢羡鱼走在那片被日光慢慢收拢的湿润里,感觉到靴底踩过的地面从湿滑渐渐变成了干爽,每一步都带出一声轻微的、被压实了的沙沙声。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走在身侧的萧无衣……

他怀里收着那几卷册子和崔浚的供述,右臂在走路的时候微微屈着护着那叠纸页的位置,像是怕晨风把那些好不容易翻出来的东西吹散了似的。

他的侧脸被初升的日头照得镀上了一层温润的金色,那道从眉弓到下颌的线条在光线里显得比前几日柔和了许多

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镜正在慢慢地映着越来越亮的天光。

云昭郡主走在他们前面几步远的位置,那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谢羡鱼看着母亲的背影在晨光中慢慢舒展着轮廓。

她看见母亲抬手将散落在鬓边的一缕碎发拢到了耳后,动作里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有在母亲身上见过的松弛

像一扇被合拢了太久的窗终于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有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了,吹得窗框边缘积着的浮尘簌簌地落了一层。

她们出了崔郡的城界之后在一处镇集上租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

萧无衣将马鞍侧袋里的东西腾出来换到了车厢里,又将车厢的布帘放下来压严实了才坐到车辕上去。

谢羡鱼和云昭郡主坐在车厢里,两人隔着车厢中间那方小小的空间安静地待着

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从车厢外头传进来被布帘滤成了一层温吞的底色浮在她们之间。

谢羡鱼伸手从怀中摸出那卷崔郡太守的密报底本翻开来看,日光从布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那页泛黄的纸面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她低头读着那上面被多年岁月磨得发暗的墨字,读了约莫半页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隔着衣料从外头传了过来

是萧无衣坐在车辕上时后腰的位置隔着薄薄的车厢壁正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

大约是他在不紧不慢地用指尖叩着车框,那叩击的节律平稳而从容,像一枚被放好了的锚正在水底下稳稳地坠着。

云昭郡主坐在对面安静地看了一会儿女儿低头读卷宗时微蹙的眉心,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那层辘辘声的底色之上:

"你方才在路上说的话……你说崔少安替他父亲守了十年矿山,崔令仪替姐姐被拴了多年婚约……

他们两个是被那根绳子拴着的人,可你把他们从那根绳子底下解出来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日光从布帘的缝隙间滑过她的面容,将那些被岁月磨过的纹路照得清晰而温柔

"你从前在太傅府里装淑女的时候,碰到这样的事只会站在旁边看着别人入水。如今你跳下去捞人了。"

谢羡鱼抬起头来从密报底本的纸面上望向母亲,虎牙从弯着的嘴角间露出来的时候泛着一层被日光照透了的、暖融融的珠光:

谢羡鱼

大约是在岐山的山洞里捞过一回人之后便上了瘾,见到掉进水里的人就忍不住伸手

谢羡鱼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意从虎牙尖上溢出来落在车厢逼仄的空气里将那层辘辘声的底色都染上了一层暖意。

云昭郡主看着女儿这副与她记忆中那个端坐在太傅府妆台前练习六齿笑容的小姑娘判若两人的模样

嘴角弯起来的弧度终于没有压回去了,那弯起的幅度不大却深

像一口被封了多年的井终于被撬开了井盖之后从底下涌上来的水正在慢慢地填着井壁内侧那些被旱了多年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