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姝走出吴老狗那条巷子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明灭不定的碎金。
她沿着巷子往外走,张小鱼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走了约莫半条街的工夫,巷口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来,步子不紧不慢,手里夹着一本薄薄的册子,蓝皮的,封面用毛笔写着几个她认不全的字。
那人一抬头看见张小鱼和怀姝并肩走过来,脚步就顿了一顿,顿完之后把册子往腋下一夹,朝张小鱼抬了抬下巴:

找着了?
张小鱼"嗯"了一声,偏头朝怀姝的方向偏了一下:

这就是佛爷带回来的那位
他又转向怀姝,语气比方才平了半度

这是张小烬,佛爷的另一个副官
怀姝抬起头来看他。这人比张小鱼高小半个头,肩背挺得直,站在那里的时候身体的重心稳稳地落在两脚之间
是一种常年伏案写字的人才会有的、把重心放在正中间的站法。
他穿的是跟张小鱼一样款式的军装,可那身衣裳在他身上比张小鱼穿得规矩些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的棱角被熨得服服帖帖的,袖口的折痕也是一条笔直的线。
他脸上挂着一种很淡的神情,说是笑也算不上笑,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平直稍微往上翘了那么一丝
那丝弧度底下压着某种收敛的、不往外溢的东西,像一壶烧开了又被盖住了盖子的水,热气都在里头闷着,面上只透出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我叫怀姝

她说。心里怀着所有花的"怀",静女其姝的"姝"。
张小烬点了点头,那个点的幅度很小,跟他整个人一样不张扬。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发髻上那根铜簪扫到她赤着的脚踝,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整个过程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可他看得仔细,仔细到怀姝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像一支极细的毛笔尖在自己身上走了几个来回
每一处转折都留有痕迹却不着力。
他看完之后把腋下那本册子抽出来翻开其中一页,另一只手从胸口的衣兜里摸出一截短铅笔
他在册页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写完之后把册子合上夹回腋下,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像做过几百遍那样熟稔。
张小鱼在旁边歪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嘴角扯了扯:

你又记。

佛爷问起来好回话。
张小烬的嗓音不高不低,每个字的尾音都收得干净

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他说"全须全尾"的时候视线从册子上抬起来又落到了怀姝身上,像是在确认这四个字跟眼前这个人对得上号。
怀姝站在旁边听他们两个说话,注意力却偏到了别处。她闻到了张小烬身上飘过来的气味
跟张小鱼那种硝石和铁器打磨过的味道不同,他身上的气味是墨汁和纸张的潮润混着一点极淡的樟木香
像一摞搁在柜子里放了很久的书被人翻开来时扑出来的那一阵风。
那气味是静的、收着的,没有攻击性,可它稳稳地盘在他周身半尺的范围内,不往外溢也不往里缩,像一个人给自己划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她顺着那气味往他腋下那本册子上看了一眼
蓝皮封面上的字她依然认不全,可册页的边角被翻得起了毛边,边缘处还有几道被铅笔划过的灰痕
像被人反复翻开合上又翻开,每一页的折痕处都磨得发白。
少女往前迈了一步,凑过去轻嗅了一下
好香啊……墨香和樟木诶……

张小烬愣了一下,他的耳尖漫上红色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你真是……
怎么了吗?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