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记什么?

她问他。
张小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腋下的册子,又抬起来看着她,那个"记什么"的问题显然让他顿了一瞬……
大约是很少有人问他这个。
他想了想,把册子抽出来翻到最新写的那一页递到她面前。
纸上用极小的字竖着写了一行:"申时三刻,吴宅巷口遇怀姝,衣着如前,发簪未换,神色如常。同行者张小鱼。"
字迹工整却不板滞,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一种常年握笔的人才有的笃定,像写这些字的人并不着急,可每一个字落下去之后就不再改了。
怀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认不全所有的字,但"怀姝"两个字她认得
那是她自己告诉别人的名字,如今被另一双陌生的手写在纸上,笔画跟她的来历一样被安放在一个她看不懂的系统里。
她伸手指了指那行字末尾的"神色如常"四个字,问他:
'神色如常'是什么意思?

我很平常正常吗?

张小烬似乎没料到她会在那一行字里挑出这四个字来问。
他合上册子的时候动作比方才慢了半拍,合上之后他看着她的脸,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把"神色如常"翻译成一朵花能听懂的话,斟酌了片刻之后他答了:

就是你的样子跟之前一样,没有变
我之前是什么样子?

她歪了歪头
你之前又没有见过我

张小烬被她这句话问住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本蓝皮册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自己按回去了。
旁边张小鱼没忍住,低头咳了一声,那声咳里头带着点幸灾乐祸的闷笑。
张小烬的耳根开始泛红……那红跟张小鱼之前红起来的样子不同,张小鱼是整片耳朵连着脖子根一起红
他是从耳垂最底下那一小片开始往上一寸一寸地漫,漫得慢,漫得克制,像一滴墨在宣纸上极缓极缓地洇开。

我听说过你
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

佛爷提过
怀姝"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张小烬耳垂上那抹红色从底往上走到了耳廓的中段就不再走了,停在那里像一片被日头照久了的花瓣边缘泛出来的那一层薄薄的绯。
她觉得这个颜色很好看,比张小鱼红起来的时候整片耳朵都烫透了的模样要含蓄些,含蓄到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张小烬被她那两眼看得把那本册子从腋下抽出来又夹回去,夹回去又抽出来,来回折腾了两趟才终于稳住不动了。

走吧
张小鱼终于看够了热闹,转身朝巷口方向迈开步子

佛爷在等着呢
三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的时候张小烬走在最外侧,跟怀姝之间隔着张小鱼的位置。
走了十几步之后怀姝偏过头去隔着张小鱼的肩膀看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翻他那本册子的某一页
铅笔捏在指间悬着却没有落笔,像是在等什么值得记下来的事情发生。
她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耳朵比常人灵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他在那一页上又添了几个字。
而就在他们身后三条街外的那间破旧棺材铺里,齐铁嘴正把自己的三枚铜钱从桌面上拢进掌心里。
他方才又推了一卦,卦象依然是大凶,可跟之前那些大凶卦不同,这回的三枚铜钱落地的方位里混了一枚极微弱的变爻
变爻的方向指向南,指向医院的方向。
他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进袖袋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张摊开的卦布,低声嘟囔了一句连他自己都听不太清的话。
南边的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摊布上那本翻开的《梅花易数》吹得哗啦啦地翻了好几页,最后停在了某一页上。
那一页的边角被人用朱笔画了一道极细的线,线的旁边批了四个小字:"遇花则止。"风停了,书页也停了。
整间棺材铺里安安静静的,只剩桌上的茶碗里还剩半口凉透了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