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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帮忙

良陈美锦:望春辞

四个人往医院走的时候张小鱼走在最前面带路,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慢到他身后的怀姝跟上来时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她走路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赤着的脚踩在青石板上只有极轻极轻的簌簌声,像风穿竹林。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可他一直知道她在后面,知道她跟齐铁嘴并排走着的时候偏头说了句"你刚才在箱子里心跳得比现在还快"

知道齐铁嘴回她的话带着点恼羞成怒的调子,知道她笑的时候气息会比平时长一小截。

这些他知道,他走在前面面朝着路,嘴角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几分,等他自己察觉到的时候赶紧抿了回去。

到了医院井下,四个人沿着竖井的铁楔依次爬到底,踩到了那面青灰色的墙面前面。

齐铁嘴一落地就蹲了下去,把手指贴着那些刻纹一寸一寸地挪过去,挪完了左面半幅又弓着身子挪了右面半幅

指尖在纹路的起承转合处反复摩挲,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不对不对不是这么对的""这个弯拐早了半寸"之类的话

张小烬和张小鱼站在他身后交换了一个"你听懂了吗"的眼神。

齐铁嘴摸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才直起腰来,拍了拍膝头的灰转向张启山,脸上的表情介于"棘手"和"但还难不倒我"之间,他说:

"这墙上的纹路叫'星宿纹',按的是二十八宿的方位排的,可它排的方位跟正常星图是反的,天上的人低头看地。

所以这墙的机栝不在墙面上,在后头别处。"

他蹲下去用指头在墙根底下的浮土里划了一道示意,那面墙的纹路每隔七道就拐一个弯,每个弯的方向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墙面正中央偏左三寸处有一道极细的竖痕,竖痕细得像一根头发丝嵌进了石料里

不贴着墙面眯着眼看根本瞧不出来,可齐铁嘴的手指就稳稳地落在了那道竖痕的正中央。

"那竖痕是个锁眼。可锁眼不在锁上,"他站起来退了两步,仰头顺着那道竖痕往上看,看到井道口的方向

"在墙后头的什么东西上。这面墙只是扇门,锁在门那边。得从外面找到机关才能把门打开。"

张启山站在他身后听完这番话,面上没什么多余的颜色,可他的手伸进怀里把那角舆图掏了出来

展开之后指了指那八个字"负土藏山,深沙藏海"底下那一行几乎被朱砂盖没了的小字注释。

注释的字迹比正文小了两号,用的是极细的狼毫,若非贴着眼皮看根本辨不出来

可张启山把那角纸递到齐铁嘴面前的时候后者眯眼辨认了片刻,读出来的是一串他不认得的古篆字,字形扁而宽,像是战国中期楚地一带的写法。

齐铁嘴认出了那是"守土"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偏旁他拿不准,但那个偏旁的大致轮廓指向的是一个人名,或者一个姓氏。

"吴。"齐铁嘴把那两个字连着后面的偏旁一起念了出来之后忽然顿住了,顿了约莫三息

然后他把那角纸还给张启山,退了一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有种"这下绕不过去了"的认命感:

"这机关得找个人来……但他应该是不会帮忙的”

怀姝

什么人啊?为什么不帮忙

怀姝
张启山
张启山

是他?

他抬起眼看着张启山,不再往下说了。

两个人在井下昏暗的光线里对望了片刻,那片刻里井道中没有人说话

只有头顶某处的水管里传下来滴答滴答的滴水声,一下一下地打在铁楔上,脆得跟骨头敲骨头似的。

张启山先移开了视线。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虎口那道疤,齐铁嘴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了那道疤,皱了皱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启山把袖口拉下来遮住疤面,抬脸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成了惯常的那副看不透深浅的模样,他偏头朝张小鱼的方向叫了一声,语气平平的

张启山
张启山

去找

张小鱼往前迈了半步,等下一个字。

张启山
张启山

吴老狗

张启山把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语调压得极平,平到几乎听不出任何情绪来。

可张小鱼跟了他很多年,听得出来那平平底下压着一层很紧的东西,像一根弦被人拧到了快要崩开的临界点却还在往拧紧了的方向转。

张小鱼应了一声,脚下却没立刻动,他看了一眼齐铁嘴又看了一眼怀姝,目光在后者脸上停了一息,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

张小鱼
张小鱼

佛爷,让八爷跟我一块去吧……八爷在好说话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张启山,看着的是齐铁嘴

可齐铁嘴活成了精的人精,一眼就看穿他那句"八爷在好说话些"里面夹了别的私货,后半截的"好说话"指的根本不是自己。

齐铁嘴"嘁"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怀姝,叹了口气:"行行行,我跟你去。她……"他朝怀姝偏了偏下巴,"她也去。上次吴老狗跟她见过,对她还算客气。"

张小鱼说"好"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轻到只有离他最近的齐铁嘴听见了。

齐铁嘴翻了个白眼。张启山站在墙根底下没有拦,只说了句"快去快回"

然后就蹲回了那面墙前面,伸手描着其中一道纹路的走向,虎口那道旧疤在幽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地泛着白。

三个人爬上井口的时候张小鱼走在最前面,可他爬上去之后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站定,而是倒退了一步靠在井口边沿上伸手接了一下

接的是怀姝从井里探上来的那只手腕。

他握住了她的腕口把她的身子从井道里带上来,整个过程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他松手的速度也很快,快到旁人几乎看不出来那一下是刻意的还是只是顺手。

可他自己知道……

他松开的时候指腹从她腕口内侧那道细细的青色血管上擦过去了一瞬,那一瞬的温度比他预想的低了几分

凉得像握了一截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藤蔓,那凉意从他指腹上渗进去之后顺着掌心的纹路一路漫到了手腕,像一个轻轻的、不扰人的印记。

怀姝被他带上井口之后站定了,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什么额外的意思,只是澄澄地落在他脸上,像一滴干净的水珠落在干净的石板上。

她开口说:

怀姝

谢谢你拉我

怀姝

她的口气跟上次蹲在棺材铺里把那枚铜钱递回他掌心时说"谢谢你"的口气一模一样,就是道谢,道完了就完了。

可张小鱼垂在身侧那只方才握过她腕口的手不自觉地收拢了一下指尖,收拢了一下又松开了,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留在那儿。

齐铁嘴爬上来之后拍掉身上的灰土,环顾了一圈周围

医院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口还开着,午后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

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搁了一瓣干枯了的白色花瓣,风一吹就飘走了,不知飘去了哪里。

他收回视线朝楼道口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两成。张小鱼跟在后面,怀姝走在中间

三个人下楼时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叠成稀稀落落的回响,像几颗石子在不同的高度上先后落进了同一口井里。

出了医院大门走上中山路,穿过两条街拐进一片老旧的居民区

吴老狗住的那条巷子在午后显得比平时更安静些,连墙根底下晒太阳的猫都眯着眼懒得抬脑袋。

张小鱼在巷口站住不往前走了,他退到拐角处墙根底下,朝齐铁嘴和怀姝抬了抬下巴:

张小鱼
张小鱼

你们去,我在这儿等

齐铁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弧度里带着点"你倒是识趣"的意味,然后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怀姝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张小鱼一眼。

他正靠在墙根底下低头摆弄自己配枪的枪套扣子,察觉到她回头的时候猛地抬起眼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瞬。

她没有说话,只是冲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的幅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可张小鱼的扣子被他掰了一下没掰开

他的指头停在那枚铜扣上停了两次呼吸那么久,等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他才低头把那扣子解开了又重新扣上

扣完了又解开了,如此反复了两遍他才终于放开手把枪套按了按,靠在墙上闭上了眼。

巷子深处,齐铁嘴在吴老狗那扇门前站定了,抬起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人应,大毛在门里头汪了两声,嗓音夹着点不耐烦的意味。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人应。

齐铁嘴叹了口气正打算扯开嗓子喊的时候怀姝走上前去,隔着门板说了句:"是我。上次你埋的那棵草药长新叶了,比别的多长了三片。"

门里头安静了几息。

然后门栓被人从里头拔开了,门开了一条缝,吴老狗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边,先看见齐铁嘴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

然后视线往下移落在怀姝身上,眉头松开了一点点又皱了起来

皱起来的原因是他看见了巷口方向远远地有一点军装帽檐的反光,他认得那种颜色的制服。

他的目光从巷口收回来落到怀姝脸上

吴老狗
吴老狗

你们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