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那扇门开了之后只开了半扇就顿住了。
午后的日头从门缝里挤进去斜斜地铺在堂屋的青砖地上,他站在门缝后面没让开
一只手撑着门板边沿挡住了大半的入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悬着,指头不自觉地捻着一截麻绳头。
齐铁嘴把井下那面墙的事说了,从"星宿纹"说到"战国楚篆",又从"战国楚篆"说到那角舆图上朱砂盖住的注脚,讲完之后等着他接话。
吴老狗听完了,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把撑着门板的手从边沿上松开了,换了一种姿势
他把门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收窄了原本就只容半人侧身挤进去的门缝,这个动作比任何一句"不"都明白。
齐铁嘴的眉梢抬了一下:"你不去?"

去。没说不去
吴老狗的目光越过齐铁嘴的肩膀看着他身后巷口那株老槐树的树冠,日光在叶子缝里碎成一片一片明晃晃的白
他看那片白看了一息才接下去

但我不替他干活。我要当面跟他说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低头摸了一把三寸钉的脑门,狗蹭着他的掌心呼噜了两声,他摸完狗抬起脸来,目光从齐铁嘴身上移到了怀姝身上
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站在齐铁嘴旁边没出声,此刻正偏头看着墙根底下一丛从砖缝里长出来的狗尾草
草尖被风拂着细细地晃,她的视线跟着那些草穗的摆动一左一右地移着。
吴老狗看了她两息,然后说出来的那句话让齐铁嘴的脸色当场变了一变。

她留下
齐铁嘴先是一愣,然后眉头拧了起来:"什么留下?我们得一块儿去,佛爷还在井下等着……"

你回去跟张启山说,我在家等他。他想谈,就自己来
吴老狗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那只摸狗的手已经收了回来按在门板的边沿上,把门缝维持在那个半开的宽度上不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始终看着怀姝,既没有回避也没有逼视,就是一种平直的、认真的注视,像一个人在看着一件他还拿不准该怎么归类的东西

她留下来陪我。你们谈完了,她自然走
齐铁嘴往前迈了半步想要说什么,可怀姝已经偏过头来了。
她从那丛狗尾草上收回目光,看了看吴老狗又看了看齐铁嘴,然后她问了一个她最关心的问题:
留下是多久?

吴老狗勾了勾唇角,伸手摸向少女的头发,答:

他们谈完
怀姝想了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三寸钉摇个不停的尾巴尖,又抬头看了一眼齐铁嘴那张绷紧了的脸
然后她蹲下去伸手让大毛舔了舔她的指头,站起来的时候掸了掸袍角上沾的灰,对齐铁嘴说:
那你回去跟张启山说吧……不用担心我

齐铁嘴站在巷子里那张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白折腾了两个来回,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很重,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望了一眼
吴老狗已经把门拉开了,正侧身让怀姝往里走,她跨门槛的时候低头避了一下门框上垂下来的旧门帘
发髻上那根铜簪簪头的玛瑙在午后的光里闪了一下,红得像一滴还没有落下来的血。
齐铁嘴的腮帮子紧了一紧,然后他加快步子消失在了巷口的日光里。
门在怀姝身后合上了,木质的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含混的吱呀。
吴老狗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堂屋中央背对着她,像是在等她先开口或者先走动,她也不急,站在门槛内侧打量这间屋子
不大,东西也少,一张八仙桌靠着后墙摆着,桌面被擦得干干净净可边角处有几道刀刻的划痕,划痕深浅不一
像是不同年份里有人拿刀尖在上面一笔一笔地划出来的,最深那道划成了一个模糊的字形,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像是个"吴"字。
墙角堆着几捆干草药,气味跟上次他布袋里带的那些差不多,潮润的土腥混着甘草和艾蒿的涩。
另一侧的墙上钉了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搁着几样工具,小铲子、短柄锄、一卷麻绳、一个磨得发亮的铜罗盘。
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两片绿萝的叶子,切口处还新鲜的,像是今天早上才剪下来插进去的。

你坐
吴老狗转回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一副神色,比方才开门时松了些,可也没有松到哪儿去。
他朝八仙桌旁边的条凳偏了偏下巴,自己去桌对面坐下来,把桌上倒扣着的一只粗瓷茶杯翻过来推到她面前
提起桌上的旧陶壶给她斟了半杯水。
水是凉的,倒出来的时候壶嘴口挂着几片碎茶叶末子,浮在水面上慢慢地转着圈。
然后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没有喝,只是把杯子在指间搁着。
怀姝坐下来了。她把茶杯端起来看了看里面的碎茶叶,又放回去了,放回去的时候问了他第一句话:
你留我下来,不是为了有话要跟我说?

吴老狗的手在茶杯壁上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笑了一笑。
那个笑很浅,浅到几乎只是嘴角的纹路动了一动,可它跟之前他在张宅门口那个笑不一样,那个笑是面具的弧度
这个笑是从底下漫上来的,虽然漫得不多,可它确实是从底下来的。
他把杯子举起来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了才答她:

你倒是比他算的卦灵
他算的是铜钱落地之后的样子

怀姝说这话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片绿萝的叶子
我刚才进门的时候踩了一下门槛,门槛底下三寸有一道裂缝,裂缝里的土是湿的。

你今早往门槛底下浇过水……你在藏什么东西?

吴老狗端着杯子的手停住了。停了大约三息,他把杯子搁回桌上,搁得很轻,杯底碰着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比方才更复杂了一层,像一面本来只剩薄薄一层浮冰的水面又被人从底下搅了一下
碎冰跟碎冰互相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然后他把手伸到桌面底下,从桌板底面贴着的什么东西上撕下来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折了四折,折痕处被反复打开过又合上的磨痕磨得发白。
他把那张纸展开平铺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纸面朝上,上面用铅笔描着一幅极细极细的图,图的中央是一面墙,墙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纹路的走向跟井下那面青灰色的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幅图上多了一样井下没有的东西
在墙面正中央那道竖痕的位置,图里画了一只手,手掌张开五指按在墙面上,掌心处刻了一朵花,六瓣的,曼陀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