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见

张小鱼的动作顿在了那里。

他维持着弯腰俯视的姿势盯着棺材里的两个人看了好几息，目光先落在齐铁嘴那张从白转红的脸上确认他还活着

然后自然而然地移到了旁边那女人身上。

她正偏过头来看他，偏头的角度不大，只把脸转了约莫两寸的幅度

日光从棺材铺那扇破窗子里漏进来在她侧脸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她那只按在齐铁嘴额头上的手没收回来，可她的眼睛对上了他的，那双眼瞳在光里泛着一点极淡的琥珀色

干净得像一汪没什么杂质的水，水里映着他的倒影，映得很清楚，清楚到他能看见自己俯身时肩章上那颗铜扣的反光。

他后来很多次回想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记得她的，每一次想起来都不是这一眼。

这一眼只是"看见了"，像在街上路过一扇没关紧的窗，你往里瞥了一眼瞥见了一盆开得正好的花

觉着好看，可走过去了也就走过去了。真正让他记住的，是下一息的事情。

怀姝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张小鱼，依然看着齐铁嘴

她那只贴在齐铁嘴额头上的手忽然缩了回去，缩回去之后她站起来退了一步

把棺材边的空间让出来，退的时候脚后跟碰翻了一只搁在地上的空药碗

那碗骨碌碌地滚了两圈才停，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碗，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回了原位。

放的时候她用手指抹了一下碗沿上沾的灰，抹得很仔细，连碗底那圈凹槽里藏着的灰都拿指甲尖剔出来了才放手。

张小鱼看着那个动作，喉头忽然紧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

手下、线人、九门里各路送来的消息和人情，每一个人到他面前的时候都带着"要什么"的尾巴，有的要钱，有的要路，有的要佛爷一句话。

他胸口某个常年绷着的东西忽然被一只手摁了一下，摁得不重

可那一下让他的呼吸在那两息之间乱了拍子，好在他反应快，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住了。

他把视线从怀姝身上收回来落到棺材里的齐铁嘴脸上，语气恢复了副官该有的利落

城南仁济医院井下发现了一面墙，墙上有星宿纹。佛爷说只有您能看

他又顿了顿，朝怀姝偏了偏下巴

齐铁嘴从棺材里撑着坐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头缝里漏出半句嘟囔"我就知道跑不掉"

然后才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张小鱼又看了一眼怀姝，答话的语气带着刚从惊魂里缓过来的人特有那种有气无力：

你问她？她叫怀姝，是佛爷家那位……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算是捡回来的

张小鱼"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回到怀姝身上

她正蹲在地上替齐铁嘴把散落了一地的铜钱一枚一枚捡起来码进掌心里，捡得很慢，每一枚都用指腹蹭一下表面的灰才放进去

铜钱相碰时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她听着那个声音弯了弯嘴角。

她蹲在那儿收拾那些铜钱的时候发髻上那根铜簪簪头的雀鸟玛瑙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张小鱼看着那点红光跳动了几下，忽然觉得这间破棺材铺里的空气不那么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变了，只是当他蹲下来帮她把滚到柜子底下的最后一枚铜钱够出来递给她的时候

她的指尖碰着他的掌心接过去，说了句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后背热了一小片，那片热沿着脊椎往下走了两寸又停住了，不算烫，可它在那儿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