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熹帝后

崔浚跨过门槛的那一步踩得极稳，靴底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被重量压实了的声响，像一块巨石被搁下时终于触到了地底的岩层。

他身后的廊道里脚步声四起，数道人影从暗处涌了出来将书房的门外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的光从门扇的缝隙间斜斜地切进来在地上投下明灭交错的条纹，将整间书房里原有的暗影与微光搅成了一片被反复搅动着的、混沌而灼烫的光线。

崔浚站定了，目光从书案底下的青石板表面滑过

那石板已经被推回了原位，可边缘处与地面的接缝间还残留着方才被撬动时蹭出来的一道细白的石粉痕迹

他的目光在那道痕迹上停了半息，然后抬起来扫过了书房暗影的各个角落

最终落在了墙边那道被他女儿倚着的柱子旁边的阴影里。

他开口时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面被反复擦拭过的铜锣被人在深夜不紧不慢地敲了一记，余音沉沉地散进满室被火把搅浑了的光线中去：

"令仪，你从小到大翻我书房偷书看的那扇窗，我知道。

你知道我知道，可你一直以为我不知道。你今晚带了人来，以为能赶在我醒之前把东西拿走……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向前踱了一步，那一步让他半边面容被廊道里透进来的火光照亮了

露出来的那张脸上带着一种被岁月和权欲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共同打磨过的、像老树根一样盘曲错结的纹路

每一道皱纹里都沉着多年积累下来的沉笃和一种被至亲之人背叛之后的、被压得很平却始终没有熄灭的暗火。

崔令仪从柱子旁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火把的光从门外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

墨绿色的长裙上还沾着方才穿巷过院时蹭到的墙灰和露水

腰间的短刃被她按在掌心底下，刀柄的皮革被她的体温焐得微微发亮。

她的目光落在父亲面容上的时候没有躲避，甚至微微抬高了本就不低的下颌

像一只被逼到了绝境的禽鸟正在把颈项最脆弱的那一段绷直了露出来却不打算缩回去。"我知道你知道。"

她说，声音出乎意料地稳，稳到谢羡鱼站在书架侧面的暗影里听见时觉得那声线像一柄被反复磨过的刀刃正在最后一趟磨石上划过

刃口的锋芒已经锋利到了一种几乎透明的程度

"你知道我知道这件事，所以你才会把姐姐挂在嘴边。你要我站在你这边替你挡着少安转头，可你用来拴我的绳子里拴的不仅仅是我的婚事……还有文熹帝后”

崔浚的面色在听到"文熹帝后"四个字的时候微微地变了一瞬

那变化快得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了原状，可谢羡鱼站在暗处看得清楚

她看见他嘴角那根绷着的线在那三个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紧了一紧，像一道被忽然扯直的绳索正在承受着某股突然加重的拉力。

他沉默了两息，那两息的沉默里门外火把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共同填满了书房内部的空气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像一扇被缓缓合拢的门正在将最后一丝缝隙收窄：

"你姐姐的婚约已经定下了，下个月便成亲。你今日带着外人闯我书房翻我卷宗，这件事若传出去，崔家的脸面和你姐姐的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