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脸面?"崔令仪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清亮,像一枚被掷向石壁的银铃撞碎了之后正在地面上弹跳着碎片
"崔家的脸面是靠那些被矿水毒得神志不清的矿工撑着的?是靠少安替你隐瞒私开矿山的实情撑着的?
是靠你手里那份当年诬陷安陆两家的密报撑着的?父亲,崔家的脸面底下埋着的东西已经烂透了,你把它翻过来看一看……"
她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崔浚动了。
他往前迈的那一步比他前一步快了数倍,身形移动的幅度带着一个被多年弓马磨砺出来的老将特有的突然爆发力
他腰间那柄剑在他手指触到剑柄到剑身出鞘之间的那短短一瞬里划过了一道被火把的光照得锃亮的弧线。
那剑尖朝着崔令仪颈侧的方向劈过去时带着一种被压了太久的怒意和一种更深的
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蚕食了多年的朽木终于被最后一击劈开了表皮的脆断质地
他出手的那一刻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犹豫,像是这一剑已经在他心里劈了许多次了,只是今夜终于有了落地的机会。
崔令仪站在原地没有躲。她似乎是料到了父亲会动手
又似乎是这一刻的某种被推到了极限之后不肯再退一步的倔强将她钉在了原处动弹不得
她只是微微地偏了一下头将颈侧最薄弱的那一段脉管露在了剑锋的轨迹上
那双眼睛在火把的光里亮得像被烧透了的琉璃,里面的东西碎成了无数片却还在各自发着光。
剑锋离她颈侧还有一掌之宽的时候萧无衣从侧方欺近的身形像一柄被从暗处弹射出来的铁锥
他手中的短刃斜斜地格上去,金属与金属相撞时发出一声尖锐的、被火把光和满室逼仄的空间共同放大了数倍的脆响
那声响炸开在书房的空气里像一面被砸碎了的铜镜正在向四面八方的暗处飞溅着碎片。
萧无衣的短刃抵着崔浚的长剑将那剑锋从崔令仪颈侧推开了半尺的距离,两柄兵器在火光中绞在一起发出持续的、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火星从交刃处溅落在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细碎的星屑,明灭之间照亮了崔浚那张被怒火和某种更深的、像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般的狰狞共同占据着的面容。
谢羡鱼在那声脆响炸开的同时已经从书架的阴影里闪了出来,她的动作快而轻,靴底踩过青砖地面的声响被金属交击的嘈杂盖得严严实实的
她侧身绕过了萧无衣和崔浚之间那道正在翻卷着火星的交锋区域来到了崔令仪身侧。
她一把攥住了崔令仪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这边拖了半步,那半步恰好错开了崔浚在萧无衣格挡的间隙中重新调整剑锋轨迹之后第二次劈落的剑刃
这回剑刃没有落空,它在堪堪擦过了崔令仪肩头的衣料之后被谢羡鱼的手中那枚不知何时已经捻出来的银针截住了
针尖与剑锋是不可能相抗的,可银针落的地方不是剑锋而是崔浚握剑的腕脉。
针尖没入腕脉外侧那处敏感穴位的时候崔浚的手指猛地松了一瞬,剑柄在他掌心里滑脱了半寸的握距
那一瞬的松动被萧无衣捕捉到了,他手中的短刃顺势沿着长剑的剑身向上滑去,刃尖在崔浚虎口的位置极轻地一挑
那力道精准地控制在"让他握不住剑但又不伤及筋骨"的界限上,像一笔被悬了许久的墨正落在纸面上该落的位置,不多不少。
崔浚的剑脱了手。那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被火把光照亮的弧线然后砸落在地面上
金属与青砖相撞的脆响比方才任何一声都更沉更闷,像一座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柱的木架正在轰然坍塌着。
崔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右手手掌,虎口处被萧无衣的短刃挑出了一道浅浅的痕
那痕不深不浅恰好够几粒细密的血珠慢慢地渗出来,沿着掌纹的沟壑缓缓地淌着。
他看了那只手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向女儿,火把的光从他背后涌过来将他面容上的皱纹照得格外分明
每一道沟壑里面沉着的东西都被那光翻了出来露在外
有怒、有恨、有某种被最后一层遮羞布扯了之后露出来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正视的疲惫和溃败。
崔令仪站在原地攥着谢羡鱼握着她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可她站得笔直,脊背贴着那根柱子撑着,像一株被暴风反复吹过却靠着石壁勉强立住了的竹正在从石壁的缝隙间一点一点地吸着水分。
她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被火把光照得透亮的琉璃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着也在拼着
碎的是那些被压了多年一直没敢翻出来的东西,拼的是另一种更硬的、更像刚结了痂的伤口上覆着的那层薄薄的、正在用力地往一起收拢的表皮。
书房外头的护卫们在那柄剑落地的声响之后涌了几步上来,可他们在看清了崔浚空着的右手和站在女儿身侧那两道身影的站位之后又停住了
火把在夜风里噼啪地响着,火光在众人面上来回地游移着,像一个正在被反复调整着焦距的镜头还没有找到它该对准的那个最终的画面。
萧无衣将短刃收回了靴筒里,那动作不疾不徐的,像一扇被打开了的门在确认了外头的风不会把火吹灭之后正在慢慢地合拢着。
他走到谢羡鱼身侧站定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是半步,那半步被火把的光和书房内残存的微光和满室尚未落定的尘埃共同填满了
像一道被无形的手拢着正在慢慢地、妥帖地合拢着的门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