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姝站在后门口看着他那个进进退退的架势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从自己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橘子,她在回来的路上花了两文铜板买的,她其实不知道两文铜板是什么
只是路过水果摊时被那一堆黄澄澄的橘子勾住了脚,老板娘冲她伸了两根手指
她就从怀里掏出张启山给她的那几张零钱里最小的一张递了过去。
她把橘子从袖袋里掏出来朝齐铁嘴的方向递了递,没有说话。
齐铁嘴瞪着她手里那颗圆滚滚的橘子瞪了足足五息时间,最后他咬着牙走过来一把接了过去
剥开皮塞了两瓣进嘴里,被酸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可他没有吐,咽下去之后他看着她说:
我算了一卦,卦上说我今天要是不过来,往后就再也没机会了
他顿了顿,又说
卦没告诉我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想知道
他说完把剩下的橘子三两口吃完,把橘皮揣进袖袋里转身走了,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怀姝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
那上面还残留着橘子皮碰过的凉意。
她不明白为什么他非要走那么快,就像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吴老狗今天说了那句"别丢了"的时候声音会忽然变薄。
这些事她统统想不明白,便不想了,转身推开了张宅的后门,赤着脚踩过天井的青石砖走回自己那间屋子的门槛上坐下来。
檐角的紫藤垂下来扫过她的肩头,她用指头绕着藤蔓的梢打了个转,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天黑。
那天夜里张启山回来得比往常晚了一个时辰。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尘土和硝石味,靛蓝长衫的下摆沾满了灰白的泥浆,像是刚从某个刚炸开的地洞里爬出来的。
他在天井里撞见尹新月正站在廊下抽烟,两个人隔着几级石阶对望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尹新月朝怀姝住的那间厢房偏了偏下巴,用极低的嗓音说了句

她今天出去逛了一圈,买了个橘子回来,坐在门槛上吃完了,什么也没说
张启山顺着她下巴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已经熄了灯的窗,窗缝里透不出光,里面的人大约已经睡了。
他收回视线时尹新月已经把烟掐灭了转身往自己房里走,走过他身边时她停了一步,没有转头,只留给他一句比烟还淡的话:

你捡回来的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小姑娘挺单纯的……不像有什么坏心思
张启山站在天井中央沉默了一会儿。
月白的月光从檐角漏下来铺了他一身,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窄投在身后的灰墙上。
他最后答了一句:

还没想好
尹新月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关上门之前在门缝里停了一瞬,低声说了句

那你想快点。她身上那个味道,九门里头已经不止一两个人闻到了
门合上了,轻微的咔嗒一声,天井里只剩张启山一个人站在月光底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沾的那层灰白泥浆,忽然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下来的粉末在月色里泛着细碎的亮
是石英,是云母,是某种只有很深很深的古墓里才会出现的岩屑。
他看了几息,把粉末掸掉了,抬脚往书房走去。
而就在同一时刻,城南那座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长沙仁济医院三楼的走廊尽头
值夜的小护士端着托盘推开401特护病房的门时,手里托盘上的搪瓷碗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碗碎成三瓣,粥汤洒了一地,可她顾不上弯腰去捡。
她站在门口瞪着那三张空荡荡的病床瞪了足足半分钟,然后转身就往护士站跑
鞋拍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响彻了整条空无一人的长廊。
三张床上的被子被掀开了,掀开的形状一模一样,都是右角朝上翻折,像有人用一种极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姿势从床上坐起来然后掀被、下地、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