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狗把绳结解开了,拍拍狗脑袋让它滚到一边去玩,然后抬起头来就看见了怀姝。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僵住,然后是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像在想"她怎么在这儿"的账,最后这些颜色统统被他压下去之后浮上来的是一张松弛的、甚至带着点意外之喜的脸。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朝她笑了一下
这回的笑比五天前张宅门口那个笑松动了些,虽然还是浅,浅到只有嘴角起了个弧度,可那个弧度底下没有苦味了
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气味也没有,像一方被人反复擦过的桌面暂时还没摆上新的东西。

诶你出来了
他说。这不是个问句。
我走出来的……你在这做什么?

少女这样说着,但她心里在想:我认识他吗?难道我忘记了?
但少女思考了一下,她好像对他有点印象……
吴老狗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被他解开绳子正满地撒欢的大毛,又抬头看她,说:

我住附近……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一个人出来的?张启山不在?
他在。但我自己出来的

吴老狗听完之后眼神变了那么一瞬间。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他自己的眉头只来得及往上抬了不到一根线的距离就压了回去,可怀姝看得见那种变化
他绷着的某根弦松了,像弓手把拉满的弓悄悄卸下了半寸。
他低头摸了一下大毛的脑门,再抬起头来时语气比方才轻了些:

那你逛不逛?前面有条街卖的东西有意思,你肯定没看过
怀姝想了想……张启山没有禁止她和别人逛街,于是少女点了点头。
她跟在他身后沿着巷子往南走,大毛在前面带路,四条短腿跑起来的时候耳朵一颠一颠的,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吴老狗走得不快不慢,跟她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那个距离被他保持得很稳当,既不至于近到她能闻到他袖口里的气味,也不至于远到像在刻意躲着她。
可他的眼睛是活的,虽然面朝前走着,余光却把她从头到脚扫了好几遍
发髻上那根铜簪、拇指上那枚银戒指、赤着的脚踝上沾的泥点、袍角下摆被巷子里晾衣裳滴水洇出来的深色斑痕。
他看得很仔细,像一个人在拼一幅缺了很多块的画,每捡到一块都要在手上翻来覆去地掂量一番。
他们走过两条街之后吴老狗忽然停了步,偏头朝路边一家铺子指了指。
那铺子门脸窄小,檐下挂着几串风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柜台后面坐了个戴老花镜的婆婆正在穿佛珠
旁边搁着一口大木盆,盆里泡着大把大把的干草药,乌沉沉的药汤把整条街的这段空气都染苦了。
吴老狗说:

这家的药材还行,你那天说的那株断根草,我后来又买了几棵一样的,全拿回去种了,活了四棵
怀姝听了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偏过脸来看着他,问他:
我说的……?你专门跑过去看那几棵草活了没有?

看来……我真的认识他。少女心想着
吴老狗的耳朵尖开始发红。
那红先是极淡的一层,像白瓷胎上着了薄薄一痕釉色,然后慢慢浓起来,浓到耳廓的轮廓都被染透了,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几乎要透光。
他别开脸假装在逗大毛,语气却比方才硬了半分,硬得刻意:

我种的东西我不得看看?又不是给你种的
怀姝没接这个话,因为她正蹲下去够小狗伸过来的前爪
小狗的爪子搭在她掌心里暖烘烘的,肉垫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她用指腹轻轻抹了一下那道痕,痕口的皮肉便慢慢合拢了,大毛先是疑惑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心。
吴老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耳朵上的红还没有褪尽,可他脸上浮起来的东西比方才沉了一些
像是水面下有什么东西浮上来了,被日头晒着还没凝固,晃晃悠悠的随时要散。
他蹲下来跟她平齐,看着大毛把脑袋搁在怀姝的膝头上蹭来蹭去,忽然开口问她: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
怀姝摸着大毛的脑袋,没有抬头:
鹧鸪岭,山底下。有个墓,墓里有个祭坛……

吴老狗蹲在她旁边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条巷子里有人推着板车经过,轱辘碾在青石板上嘎吱嘎吱地响
有人从二楼窗口泼了一盆洗菜水下来,水落在地面上哗地一声就渗没了,小狗的耳朵竖了竖又垂下去了。
他沉默到怀姝都抬起头来看他了,他脸上的表情才从那种石雕似的定格里松动下来,可他开口时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头上的簪子,是出了墓之后捡的?
墓道里捡的。在地上,踢到了

这个算古董吧……

吴老狗没有再往下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日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显得很深
深到怀姝忽然想起墓道尽头那片她怎么也看不透的黑。
可他开口时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巷子里的风声盖过去:

那簪子你好好收着,别丢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小狗追了两步又跑回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蹭了蹭她的小腿才追着主人跑远了。
怀姝蹲在原地看着那一人一狗拐过巷口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日光里,空气中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潮润的泥土气和草药涩味
还有一股极淡极淡的、不仔细闻就漏过去的苦……
跟前几天在张宅门口他笑的时候溢出来的那种苦一模一样,只是这回更薄了,像一张纸被人反复折了又摊开之后折痕处变薄了的那一层。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张宅后门口的时候她忽然站住了
巷子口对面有个穿青灰色长衫的年轻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手里攥着三枚铜钱攥得指节发白
看见她出现了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缩完之后又往前迈了一步,迈完之后又缩了半步,像一只脚在门槛上抬起又放下拿不定主意是进还是退。
正是之前那个算命摊上的齐铁嘴。
他脸上那副"我为什么又走到这儿来了"的神情跟五天前如出一辙,腮帮咬得紧紧的,两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手里的铜钱被他攥得嘎吱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