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警备司令部的人来查了三天,把整栋楼翻了个底朝天,三楼病房那三张床上被子掀开的纹路被拍了十八张照片
二楼那间大病房六张床上的信物被编号装袋,一楼登记簿上那道墨痕被刮下来做了笔迹鉴定
在那之后,长沙城里关于401部队的传闻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进了水面底下,咕嘟了两声气泡,然后就再没了动静。
可暗处的水是活的,它在底下悄悄地流,沿着各条看不见的渠汇进各家的院墙和书房的密档里:
张启山书房暗门后面那幅朱砂舆图上,城南仁济医院的位置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吴老狗当天夜里抱着大毛在巷子里站了很久,面朝着南边那个方向,三寸钉趴在他脚边时不时地呜一声,他低头拍了拍狗脑袋,语气又低又平:

你知道什么了?
它当然不会说话,可它蹭着他裤腿摇尾巴的时候吴老狗的眉头皱得比平时深了半分。
而齐铁嘴那晚在自己的铺子把三枚铜钱撒了一百零七遍,每一遍落地都是同一个卦
他越撒越烦躁,最后把铜钱往桌上一拍,站起来骂了句什么,骂完之后又坐下来
他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攥进掌心里攥了很久,攥到铜钱上全是汗才松开。
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不是每个人都认得那是什么,可那股味道就像一根极细的丝线,绕在了某些人的指尖上,松松垮垮地系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突然收紧,也不知道它牵着的那一头到底绑着什么
可你低头的时候就能看见它在那里,在你的手指上,在你以为已经洗干净了的地方,明明灭灭地泛着一点近乎透明的光。
张启山站在401病房门口,目光扫过那三张被子掀开角度一模一样的病床。
他蹲下来,指腹贴着床腿与地砖的接缝处缓缓蹭过,蹭到靠墙那张床的右后腿时停了
地砖表面的浮灰有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极浅,像一块很重的布被人从底下抽走时留下的尾迹。
他沿着那道拖痕一路摸到了墙角,摸到第三块地砖的边缘时指腹触到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比正常的砖缝宽了约莫一根头发丝的厚度,不仔细摸根本觉不出来。

撬开
他站起来退了一步。
张小烬和张小鱼两个副官带着人撬开了那面地砖。
地砖被整块揭起来之后底下是夯实的素土,看不出任何异常。
张启山蹲在坑边伸手在土面上按了按,土是硬的,干透了的那种硬。
他又按了第二下,第三下,按到第四下的时候指节忽然陷了进去
有一块巴掌大的区域土是松的,松得像被人翻过之后又小心翼翼地填回去、拍平、洒了一层浮土做旧。
他把那块松土扒开,底下露出一块铁板,铁板上焊着一只拉环,拉环上缠着半圈麻绳,绳头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像是被人反复拽过很多次。
铁板下面是一道竖井。
手电筒的光柱打下去照不到底,只看见井壁上每隔两尺嵌着一道窄窄的踏脚铁楔,铁楔上锈迹斑斑,可锈面上有几处被磨出了新鲜的亮色
最近有人用过它们,而且不止一个人。
张启山把光柱往下又送了送,光在深的地方被什么截断了,那东西平整地横亘在井道中央,泛着青灰色的、冰冷的光
他们架上绳索探了下去,到底面时他们打上手电筒在四周查验
碰到那面墙跟前的时候他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他又用拳头敲了敲,回音闷而短,像是敲在极厚的实心石料上。
他仰头朝井口喊了句什么,声音在竖井里撞了几个来回才传上去,变得又闷又远。
张启山走过来,手电筒的光贴着墙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墙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
那些纹路弯弯绕绕地连成一片,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古文字,每一个刻痕里都嵌着干透了的灰浆。
张启山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他从书房暗门后面那幅舆图上裁下来的一角,舆图上用朱砂标着密密麻麻的圈点,其中最大那个圈恰好圈在仁济医院的位置上
圈里面用极细的笔触描了一面墙的轮廓,轮廓旁边写着八个字:

负土藏山,深沙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