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元姬攥着那颗温热的栗子站住了。
她们刚好走到一座石拱桥的桥头,桥下的溪水被日光晒得粼粼地泛着碎金
水面上一片被风吹落的柳叶正打着旋儿慢慢地往下游漂去,漂得很慢很慢,像在反复权衡着某个它始终舍不得下的决心。
她站在桥头垂眼看着那片柳叶,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盖过去
可每一个字落在空气里都带着一种已经被反复咀嚼过了无数遍的、棱角都被磨圆了的重量:
"他叫裴润恒。裴家是北地的书香门……我们相识许久"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已经被她攥得温热的栗子,将它慢慢地剥开来,动作细致而缓
"太后让我嫁进靖安王府做世子妃的时候我跟她说了我心里有人,我说裴家虽然门户不高但清白端正,我嫁过去也不算辱没门楣。
她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楚……像一盏被人在背后悄悄吹灭了的灯"
谢羡鱼没有催促她,只是安静地站在桥头陪着看那片已经漂远了的柳叶。
何元姬将那粒剥好的栗子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
然后把栗子壳仔细地收进随身带的帕子里裹好了,那动作细而缓慢
像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事情,因为一旦停下来她就不知道该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哪里了。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几分,轻到谢羡鱼不得不侧过头去凑近了才能听清:
"裴家是在我出嫁前三个月被灭门的,阖府上下三十七口人,连仆役都没留一个。"
她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极深极长,将她的胸腔撑得微微鼓了起来,像一个溺水的人从水底拼尽全力往上浮时最后一口换气
"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太后的手能伸进北境,她办得到。
可靖安王府在北境的势力比她更深,萧无衣……他那时候刚从北境班师回来不久,他要在北境悄无声息地做一件事,比太后做起来还要方便。"
桥下的溪水还在不紧不慢地往南流着,水面上的碎金被一阵微风揉碎了又重新聚拢
谢羡鱼将那包栗子换到了另一只手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握了握何元姬的臂弯,那力道不重,只是一个提醒
提醒她自己还在旁边,提醒她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会听她把话说完的人。
你查过没有?

"我不敢查。"何元姬终于侧过头来看她了,日光将她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那双素日里含着一层温和的、与一切都保持着距离的笑意的眼睛此刻赤裸着,像一扇被风吹开了的窗
底下的东西一览无余地露在外面,有泪意未干的潮痕,有被压了太久正在慢慢浮上来的不甘
还有一种更深更暗的、被反复压下去又反复浮起来的恐惧
"我怕查出来的结果是我接受不了的。如果是太后做的,那我恨的人是我亲姑母,我从小到大敬着她、怕着她、把她当成天一样的人……
可她为了逼我嫁人杀了我的裴润恒,灭了裴家满门,那我该怎么办?我往后的日子该怎么面对她?"
她停了一下,声音骤然更低了些,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了
"如果是萧无衣做的……那我嫁进来的每一天都在替我的仇人打理后院、替他挡太后的眼线、替他安稳地坐着这个世子妃的位置……我该怎么面对我自己?"
谢羡鱼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那包栗子里又剥了一颗出来
这回没有递给何元姬,而是自己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她开口道:
元姬阿姊,这样不公平

何元姬望着她,日光将她的瞳仁照得微微泛着琥珀色的光,那里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困惑
你怀疑他们两个,所以你谁都不敢问

谢羡鱼将栗子壳也收进自己的袖子里,转过身来面对着她站在桥头上,午后的风从桥洞底下穿过来将两人的裙摆微微拂动
裴家在北境扎根多年,要想在北境悄无声息地灭裴氏满门然后把罪名栽到北府军头上,太后手里有没有这个本事?

她如果借的是别的手做的这件事,那别的手会留下什么尾巴?

何元姬的呼吸变浅了,她的手指捏着那方包着栗子壳的帕子捏得骨节泛白
日光从侧面切过来将她微微颤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你是说……"
我不说,你自己想

谢羡鱼握住她那只泛白的手腕,将那方帕子从她紧攥着的指间轻轻抽了出来放进自己袖中,然后用自己温热的掌心拢住了她微凉的指节
我只说一句……萧无衣灭裴家满门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在北境打了七年仗,裴家在北地的文人和百姓里素有清名……

他杀了裴家满门对他收拢北境人心有任何益处吗?他灭裴家,除了让你恨他一辈子之外,没有一丁点儿用

她顿了顿,掌心拢着何元姬的手指更紧了些
所以你不去问他,对他不公平

如果他真的什么都没做,那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他护着的人怀疑他是杀了她心上人的凶手

元姬阿姊,你自己说的,你怕结果你接受不了,可你现在的做法对那个或许清白的人接受不了吗?

何元姬的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先是一颗从右眼眶滚出来沿着颧骨滑到下颌滴落在胸前的衣襟上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细密而无声地淌着,像一口被堵了许久的泉眼终于被人凿开了第一条缝,底下的水正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望着谢羡鱼那双盛着日光和心疼的眼睛,嘴唇翕动了片刻才发出一声几乎被风吞没了的话:"那我该怎么办?"
谢羡鱼伸手替她把下颌那颗正在往下坠的泪珠接住了
指腹揩过她微凉的下颌线条时带着一种母亲般的、被她藏在了虎牙底下不曾轻易拿出来示人的稳妥:
回去问他。挑一个只有你们两个人在的时候问他,直接问……裴润恒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你看着他的眼睛问,他如果做过了,他会躲的
她说着弯了一下嘴角,虎牙露出来的时候把那层郑重的气氛戳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那口子里漏出一点暖融融的光来
何元姬被最后一句话勾得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笑出来的弧度被泪意卡住了没能完全完成
可它确实在那里了,像一个被大雪压弯了的枝头终于被风吹了一下,抖落了积雪露出了底下那截虽然弯着却还没折断的枝条。
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那层被泪水和日光混在一处的狼狈抹掉了大半,然后她握住了谢羡鱼的手腕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被重新稳住了的笃定:"回去我就问他。就今晚。"
谢羡鱼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那包重新捂温了的栗子塞回她手里
日光将桥头上两道并肩而立的影子投在水面上被波纹揉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拼成一片明暗交错的碎片在粼粼的水光里缓缓地漂着,像两张被拼接在一处的拼图的边缘正在慢慢地咬合,中间那条细细的缝隙被水光一映便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