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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会解开

良陈美锦:望春辞

何元姬从正堂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盏被喝空了的茶盏

瓷面上残留的余温正被暮色一寸一寸地收走,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盏底沉着的几片舒展过了的碧螺春叶

然后将茶盏搁在了廊下的栏杆上,那动作轻而稳,像把一件已经完成了使命的东西妥帖地放下了。

她抬起头来时日光已经从院墙上退去了大半,只留一线窄窄的金色挂在那株桂花的枝梢上

余晖将她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泽,方才那层被泪水和挣扎浸泡过的皱痕已经平复了许多

虽然眼眶还微微泛着红,可她朝谢羡鱼弯起嘴角的那一下弧度里已经有什么东西重新站直了

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竹子在风停之后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弹回了原位。

“他说了"何元姬的声音比方才平缓了许多,像一汩被引过了弯道的溪水重新找到了平直的河道

"裴家的事是太后一手做的。他不知情,他甚至还派人保护裴郎……"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仿佛方才还攥着的那盏茶的温度已经从她的掌纹间彻底散尽了

"萧无衣说他在军报上看到裴氏灭门的消息时曾写信回京问过,他收到的回信盖的是太后的私印……"

她抬起眼来看向谢羡鱼,暮光从她身后漫过来将她的轮廓勾成一道暗金色的窄线

那双眼眶微红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泪意了,那层湿漉漉的东西已经在方才的某一刻被她彻底地眨了回去,眨成了另一种更干更硬的东西

像晒干了的泥坯正在慢慢地收着窑火,等着被烧成陶。

谢羡鱼走过来在何元姬面前停住了,伸手将她肩上落的一小片桂花叶子拈了下来

那叶子干而脆,在她指间一捏便碎了,碎末顺着指缝落到了青砖地上

谢羡鱼

那你呢?

谢羡鱼

她问,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

谢羡鱼

你知道了是太后,接下来呢?

谢羡鱼

何元姬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越过谢羡鱼的肩头望向院子深处那间灯火刚刚亮起来的书房

窗纸上映着一道伏案的身影,大约是萧无衣已经回到书案后面继续批他那些永远批不完的文牒了。

她看了那道影子片刻,然后收回了目光落在谢羡鱼面上,嘴角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被反复揉搓之后终于定了型的质地:"我接下来要坐稳这个世子妃的位置

太后以为安插了我在这里便能拿住靖安王府的把柄,那我就让她看看她安插进来的这只棋子到底归谁使。"

她说着伸出手来握了握谢羡鱼的手腕,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被重新淬过了的笃定

"你告诉萧无衣,从今天起,他不必再费心替我挡太后的耳目了。

他挡了事我知道,他替我瞒的那些话我也知道……往后该轮到我替他挡了。太后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会比他先知道。"

谢羡鱼被何元姬握着手腕的那一瞬间感觉有某种温热的东西从她的掌心渡了过来

那温度不似栗子的焦甜也不似茶汤的清暖,而是一种更重的、更像一盏被新点起来的灯正在慢慢地烧旺的暖意。

她弯起嘴角朝何元姬笑了一下,虎牙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你会说出这种话"的了然

然后她反手握了握何元姬的指尖,两人在暮色四合的廊下安静地站了一会儿,一个面向院门一个面向书房

像两株根系在暗处悄悄连在了一起的花各自朝着自己该朝向的光亮伸着枝叶。

何元姬松开手转身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了,背影穿过月洞门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谢羡鱼站在原地目送她的影子被廊下的灯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直到那影子的末端彻底融进了前方那片被灯笼照亮的暖光之中。

她转过头来看向书房的方向,窗纸上的那道伏案的身影还在

笔尖的起落隔着薄薄的窗纸化作一串无声而均匀的节奏,像雨滴落在瓦面上那种不急不缓的、让人听了便觉得安心的声响。

她沿着回廊走过去推开了书房的门,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

书案后面的人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烛火在他瞳仁里跳了两跳

那目光里有被她扰了清净的淡薄责备,也有某种她已经学会了辨认的、被压在责备底下的纵容。

她走到书案旁边歪着头看他摊在桌面上的那份文牒,是一份关于北境军粮调度的呈文

密密麻麻的字迹间被他用朱笔圈了几处存疑的地方,旁边缀着细小而利落的批注。

她看了一会儿便觉得无趣,将视线从他笔尖移到他面容上,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

那道从眉弓到下颌的线条在暗影里被削得愈发清晰分明。

她忽然伸出手去,指尖落在他的后颈上,越过衣领的边缘准确地探到了那道旧伤的轮廓

底下的脉动比半个月前又强了一分,像冻土底下那枚种子已经挣过了最初最艰难的那一层硬壳……

正在以一种缓慢却确凿的速度向上伸展着,那脉动传上来的触感让她弯了弯嘴角。

谢羡鱼

元姬阿姊让我告诉你……

谢羡鱼

她说,声音懒懒的带着一丝方才在廊下站久了的微倦

谢羡鱼

她说往后该她替你挡太后的耳朵了,你往后不必再为这个费心了

谢羡鱼

萧无衣的笔尖停了一停,在那份军粮呈文的末尾留下一个比旁的字墨色重了许多的句点

他搁下笔侧过头来看她,烛火将他瞳仁里的两点光团映成了细细的、跳跃的碎星

萧无衣
萧无衣

她说这话的时候什么神情?

他问。谢羡鱼想了想,将指尖从他后颈的伤处收了回来,然后俯下身把下巴搁在他肩窝旁边的位置仰面望着他的下颌

这个姿势让她整个人像一只挂在他身侧的软体动物,赖赖地黏着不肯下来:

谢羡鱼

像是有人把压在她头顶的一口大钟搬走了,她终于能直起腰来了

谢羡鱼

她说着说着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从虎牙尖上溢出来落在他肩头的衣料上,仿佛一滴温热的水渗进了玄色锦缎的纹理之中

谢羡鱼

萧无衣,你往后少了一个要操心的人,多了一个替你操心的人,这买卖划不划算?

谢羡鱼

萧无衣低头看着她搁在自己肩窝旁边的脸,看着她那双弯弯的、盛着烛火微光的眼睛和那两颗明晃晃的虎牙

忽然伸出手来将她从肩窝旁边捞到了自己膝头,那动作带着一种被他刻意放轻了的力道,像在搬动一件他知道易碎却偏要亲自来搬的东西。

她在他膝上调整了一下姿势坐稳了,后脑靠着他垂下来的那只手臂的内侧

仰着脸从下方望他时烛火在她瞳仁里跳成了两簇倒悬的小火苗。

萧无衣
萧无衣

划算……

他说,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澜,可那只手臂内侧的肌肉在她后脑的位置微微一收,将她更稳地拢在了那片被他体温焐热了的臂弯里

萧无衣
萧无衣

她替你挡太后,我少费一层心,你少操一层心,多出来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垂下眼来看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沉下去,像一粒石子被投进了深水里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波纹往最深处落着

萧无衣
萧无衣

多出来的时辰可以用来商量八十年后碧螺春的泡法

谢羡鱼

又贫

谢羡鱼

谢羡鱼靠在他的臂弯里仰面望着他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面容,忽然觉得整间书房的烛火都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她把自己的手从下方伸上去贴在他胸口的位置,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底下一搏一搏沉缓而有力的心跳

那心跳声透过骨骼和皮肤传上来落在她的掌心里像一记一记被稳稳敲响的鼓点,她数了几拍便懒得数了

少女阖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蜷进他臂弯的温度里,唇角的虎牙还露着一小截尖尖的白色在烛火里温吞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