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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弩

良陈美锦:望春辞

谢羡鱼被他这话噎得从枕头上撑起半截身子来瞪他

可她撑起来之后才发觉自己寝衣的领口松了大半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将她露出的那一小片肩颈照得莹莹发亮,她低头看见自己的锁骨上方印着一枚淡淡的红痕

那痕迹的形状让她整张脸腾地一下烧到了耳根

比前几日在院子里被蕊生捉弄那次还要红、还要烫、像整壶烧开的水连壶盖都被顶翻了一样从头淋到脚。

她一把将被子拽上来裹住了自己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瞪着萧无衣

那瞪着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想要说"你干的好事"却又觉得说出这句话本身就是在自投罗网的左右为难。

萧无衣靠在床头望着她被被子裹成一团只露眼睛的模样,晨光将他的面容映得轮廓分明的同时将他嘴角那个弧度照得无所遁形

那弧度像一根被捏弯了的钢丝正沿着特定的角度稳稳地翘着,不夸张也不掩饰,就那样坦坦荡荡地挂在那里。

萧无衣
萧无衣

现在知道害臊了?

他平平地说了一句,声线恢复了他惯常的那种被冰镇过的质感

可那质地底下分明涌着一层温吞的暖流,像一条河表面结了薄冰底下却已经化了冻正汩汩地往南流着

萧无衣
萧无衣

昨夜拍着我肩膀说"萧无衣你再磨蹭天就亮了"的人不知道是谁

谢羡鱼

够了!

谢羡鱼

谢羡鱼从被子卷里伸出一只手来准确地捂住了他的嘴,那只手的手指上还带着腕间暖玉硌出来的浅浅的红痕

掌心的温度捂在他唇上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唇瓣在自己掌心里弯了一下

那是一个被她生生按住了却仍然顽强地完成了的弧度,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被人踩了一脚之后又歪歪扭扭地直起了腰来。

她捂着他的嘴瞪了他好一会儿,瞪到那双圆眼睛里的羞恼一层一层地褪下去,褪成一种更软的、更亮的、像被晨光泡透了的东西浮在最面上

然后她松开手,凑上去用鼻尖蹭了一下他的鼻尖,动作快得像一只蜻蜓点了一下水面便飞走了

飞走之前那两颗虎牙在他视线里明晃晃地闪了一下。

城西作坊里的新连弩样品是在那日午后被架上试射架的。

谢嘉鱼花了整整半个时辰把榫卯拆解了重新演示给他们看

少女的手指点着机匣内侧新加入的贴铁层说这样能多扛住北地干冷风里三个时辰以上的连续发射不跑偏

她又把弩臂翻过来让他们看那层被打磨了无数遍的榆木芯材表面覆着的薄薄的生漆层

生漆能隔绝湿气、不让木头在低温下产生肉眼看不见的细裂

谢羡鱼站在她身侧听她讲得眉飞色舞,目光却时不时地往院子角落瞟

萧无衣正站在那架试射架旁边低头查看箭矢落点的轨迹,玄色的常服在午后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深重

他的侧脸被日光照着一半沉在阴影里一半亮着,那枚她今早重新系回他腰间的暖玉在被收进腰带之前被他捏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

她当时以为他是想找个妥当的收纳处,现在想起来,大约是某种确认……确认那件东西确实又回到他身上了。

谢嘉鱼讲完了全部改良细节之后仰头看着自己的姐夫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工匠面对最终的检验者时特有的紧张和期待,像是把自己打磨了半个月的心血完完整整地捧在了掌心里等人来接。

萧无衣从箭矢落点处直起身来走到试射架前,伸手握住那架新连弩的把手掂了掂分量,又拉了一下弩弦试了试张力

然后他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谢羡鱼,那目光里含着的东西不多也不少,恰好够她读懂了那是"可以了"。

谢羡鱼弯起嘴角朝妹妹竖了一下拇指,谢嘉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呼得像一只被扎了一针的皮囊终于泄出了多余的气压

她整个人倚着铁砧坐下去的时候肩膀都垮了几分,可脸上那副紧绷了半个月的神情终于松开了

像一张被绷了很久的弓被人缓缓地泄了力,弦回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带着一点点因为久绷而微微发颤的余韵。

回府的马车上,萧无衣将那架样品连弩搁在膝头一言不发地坐着

日光从车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垂着眼看那架弩机时眉弓下压出的阴影比平日深了几分。

谢羡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将那架连弩从他膝上拿过来放在自己这边

然后用自己空出来的那只手覆上了他的膝头,掌心贴着他常服底下的膝骨

那温度隔着衣料渡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终于从方才虚空中的某一处移到了她脸上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朝他咧了一下嘴角,虎牙在车厢里昏暗的光线中亮了亮

那笑意里没有问他"你在想什么"的探询,只有一种安静的、坦然的"我在这里"的底气。

他看了她几息,然后也微微弯了弯嘴角,伸手将她散在脸颊侧边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去

指尖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带着一种已经做得越来越熟练了的轻柔

从最初的笨拙和谨慎到如今的自然和流畅,像一把刚开刃的刀用过了几回之后终于找到了最趁手的握法。

马车穿过京城的街巷往靖安王府的方向驶去,车窗外传来市井的喧嚷声和沿街小贩的叫卖声混杂在一起被车轮的辘辘声裹着往后退

谢羡鱼靠着车壁看对面的人,日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

他的膝骨在她掌心里隔着衣料传来沉稳而均匀的温度,那枚暖玉重新系回了他的腰间,被衣料的褶皱半掩着只露出一角温润的脂光。

她忽然觉得整辆马车像一只被稳妥地拢在掌心里的匣子,匣壁厚实而温暖

外头的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了匣壁之外,只有她和他以及那枚暖玉和那架新连弩安静地待在匣子内部,随着车行的节奏不紧不慢地晃荡着。

她把掌心在他膝上按得更实了些,然后闭上了眼睛

那枚留在她后颈的暗红色痕迹被领口遮了大半,只有边缘一小片月牙形的弧线露在日光底下,微微泛着昨夜灯火留下的余温

在午后的日头里慢慢地、稳稳地褪成一道越来越淡的粉色,像一瓣被风吹落到水面上正在越漂越远的花,虽然远了,却始终在水面上浮着不肯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