蕊生每隔三日来换一次方子,两人头碰头地对着医案簿商议用药
谢羡鱼在杏林谷学到的那些偏方与蕊生这些年行伍之中琢磨出来的猛药路子时常撞在一起,撞出火花
火花落进药方子里便化作新的配伍,连川芎的剂量都被她像煨一锅老汤似的慢慢地往上添了又往下收,来回地淬着。
蕊生第一次目睹谢羡鱼施针的时候站在一旁看得忘了呼吸,等人收了针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那口气吐得像一截被压了许久的竹管终于通开了似的:"你师父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你了"她说
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行医之人遇见同行妙手时特有的敬重与感慨
"你这手法的稳准,我再用十年也练不出来。"
谢羡鱼收针的动作顿了一下,虎牙从嘴角冒出来戳了戳蕊生的肩膀:
那我教你啊,反正你往后还得给这个不省心的扎上好久呢,学会了你就省力了

那盏风平浪静的日子持续到第十五天的傍晚,何元姬让人送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到院子里来,附带一句话:
过几日宫里可能会有动静,妹妹留些神
送糕点的小丫鬟传完话便走了,留下那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淡黄色米糕在桌上还冒着袅袅的热气
谢羡鱼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好一阵子,伸手拈了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糯米粉的软韧和桂花的甜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何元姬是太后的侄女,坐在太后那根棋盘的线上却能在风声到来之前递一块桂花糕给"妹妹"留神,这份人情她记下了。
她把那碟糕往萧无衣的方向推了推,歪着头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米糕的碎屑:
元姬阿姊说宫里要有动静了,你猜是太后坐不住了要查妙手公子的下落,还是你哥哥那边给太后递了什么话。

萧无衣放下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目光从她嘴角那点米糕碎屑上掠过去,抬手用指背替她蹭了一下,蹭完便收回了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了许多次一样

太后不会直接动你……
他说,声线平得像一池静水,可那水面底下分明有暗流正在无声地涌动

她动你便是动谢家,动谢家便会惊动太傅那一系的朝臣,她不会为了查一个工匠的身份把自己推到风口上去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嗒、嗒,那节奏与他哥哥萧尧的敲法如出一辙

她大概会让何元姬来探你的口风,世子妃既然提前递了话给你,说明她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回她姑母的话,你不必太担心
谢羡鱼把那碟桂花糕又往他那边推了半寸,自己也重新拿了一块捏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咬着,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半天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声音被糯米粘得有些含混:
那你猜她姑母让她来探我什么口风?探我知不知道妙手公子是谁?

还是探我嫁过来是不是别有所图?

她歪着头看他,烛光将她的面容映得暖融融的,那两颗虎牙从嘴角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赖皮劲儿
夜风从半开的窗隙间溜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株桂花的甜香与萧无衣近日服药的清苦气息混在一处
谢羡鱼把那碟最后两块桂花糕吃完之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窗边,仰头望了一眼檐角被夜风托起来又落下去的铜铃声。
她这几天睡得比从前沉了许多,大概是白天往返于王府与作坊之间的路程耗了体力、晚上替他施针又耗了心神,可她心里是踏实的
谢嘉鱼那批新连弩的雏形已经在铁砧上敲出了第一架样品的轮廓
萧无衣的脉象在三次施针之后有了细微却确实的松动,连蕊生翻着新的医案簿时眉头都比从前松开了几分
那枚暖玉贴着她的腕骨一日一日地被她的体温焐着,焐得玉面上的游鱼纹路愈发温润光滑
像一条终于游进了温水里的鱼正在舒展开它被冻僵了多年的鱼鳍。
她站在窗边听着风声,忽然感觉到身后有人走近
一件外衫被极轻地搭上了她的肩头,带着那个人身上惯常的、裹着淡淡药苦与墨香的暖意,她没回头,只是把肩膀微微往后靠了靠
靠进那件外衫底下他无声拢过来的温度里,像一尾终于游到了尽头的水波轻轻撞了一下岸边的石头,然后安静地渗进了石头的纹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