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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大了

良陈美锦:望春辞

谢嘉鱼被她最后一句话逗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还带着鼻音的混浊和哭过之后的沙哑,可那里面已经有什么东西在噼啪地响着重新烧起来了。

她将那本改良图说重新翻开来摊在桌面上,指尖点着其中一处机匣的剖面图侧过头来看向谢羡鱼

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姐妹二人之间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那金色落在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朱砂批注之间,将那些被反复斟酌了无数遍的线条和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谢嘉鱼
谢嘉鱼

阿姊你看这里

谢嘉鱼的声音已经稳了许多,虽然鼻音还在但那股子属于"妙手公子"的专注正在从她的语速和语气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

谢嘉鱼
谢嘉鱼

我把机匣的受力面加宽了两分,再把弩臂的弧度收平一寸,这样的话连发的时候每一箭的轨迹偏差能控制在三步以内……

谢羡鱼俯下身去看那些线条和数字,日光将她们俩挨在一起的头颅投下一道交叠的影子落在图纸的空白处

像两只探向同一片水面的雀鸟的影子叠在了一处,分不清哪一道翅膀是哪一只的。

她听着妹妹越说越快的语速和越讲越亮的眼睛,忽然觉得那枚暖玉在腕间被日光照得微微地发着热

那热度沿着玉石的纹理一路蔓延到她的心口去,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一盏温过的酒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整条经脉都被那暖意顺着淌了下来。

她伸手替谢嘉鱼把散落在图纸上的一缕碎发拨到了耳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嗯了一声

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像含了一颗化了一半的糖在舌尖上舍不得吞下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谢羡鱼过得像一只被人同时往两个方向拉扯的风筝

一面要应付靖安王府里日渐熟悉起来的日常起居与王妃偶尔的晨间问安,一面要隔三差五寻了由头往城西那条偏僻的巷子里钻

谢嘉鱼的作坊租在一间从前做纸扇生意的铺子后面,穿过一道窄得只能侧身而过的夹弄

推开一扇掉漆的木门,里头便是一个被铁砧和木料与满地刨花塞满了的小院子。

谢嘉鱼扎着袖口蹲在铁砧旁边敲敲打打的模样与她平日那个端着茶盏坐在花园里嗑瓜子的闺秀判若两人

短褐的衣摆沾满了木屑和铁锈的痕迹,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簇被风吹旺了又添了油的灯焰,噼啪作响地烧着。

谢羡鱼每次去都不空着手,有时带一包药材替妹妹调理连日熬夜熬出来的虚火

有时带一盒萧无衣让人从北地运回来的榆木芯材供她比对材质,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带

就是搬一只矮凳坐在院子角落里看谢嘉鱼干活,看她用锉刀反复打磨一道机簧的弧度直到表面光可鉴人

看她把铸好的铁骨嵌进木胚里严丝合缝地扣紧了再翻来覆去地试射

看她在纸上一遍遍地画受力图又一笔笔地涂改直到纸面被墨迹覆盖得再也看不清底下的旧线。

她看着看着会打盹,暖洋洋的日光穿过院角那棵枣树的叶子筛下来落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晃着

她能枕着自己的胳膊在小矮凳上睡上整整一炷香的功夫,醒来的时候身上总会多一件外衫

有时候是谢嘉鱼随手丢过来的旧短褐,有时候是她自己搭在膝头却忘记了是什么时候盖上的。

谢羡鱼

嘉鱼长大了……

谢羡鱼

谢羡鱼看着身上的衣服,轻声呢喃道

萧无衣的针疗从她回门后的第三天便开始了

每日黄昏她回到府里第一件事便是净手、燃灯、铺开那卷银针、命他坐好。

起初他坐在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地由她施针,面容绷得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指尖攥着扶手抓得骨节泛白,可谢羡鱼行针的手法又快又准

落针处恰到好处地避开了最敏感的络脉,只留下一圈细细密密的酸胀沿着经络缓缓地蔓开,像春雪融化时那种无声的、温吞的浸润。

她施针的时候不说话,眉心微蹙着,指尖在他后脑的旧伤处来回地探过一回又一回

像在丈量一块被泥封住了多年的土地底下那枚种子正在以怎样的速度向上挣动。

他偶尔会睡着,后脑勺抵着椅背,面容在烛光里松弛下来的时候看起来比她初见他时年轻了许多

像一个被卸去了满身铠甲的人终于露出了底下那层被铠甲压了太久的、带着温热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