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知道……

谢羡鱼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像一双手正在慢慢地拢住那些滚散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归拢回匣子里去
那些连弩被征调的时候对方没有告诉你是用在战场上的

你也不知道北境那边的天气条件会影响机簧的稳定性,你只是按照人家给你的图纸和要求把那批连弩做出来了

你不知道的事情,你不该为它担全责……但这东西毕竟是你做的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将妹妹的两只手腕握得更紧了些,掌心的温度正在慢慢地渡过去
像一条被冻住了的河面上有人正拿了一把锄头一下一下地凿着冰面,凿出的缝隙里渗上来的是底下那层虽然寒冷却仍然在流动的水
现在你知道了。那些连弩出了问题,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问题出在哪里

那些图纸上的每一个转角、每一道机簧的弧度、每一种材质的取舍你都已经想了不知多少遍改良的法子了……是不是?

谢嘉鱼低头去看自己被长姐握在掌心里的手腕
泪珠从她低垂的眼睫间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落在谢羡鱼的手背上
温热的、圆润的、像被谁一粒一粒地串起来的露水。
她无声地哭了一会儿,她从谢羡鱼的掌心里抽出自己的手来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搅和在一处抹得满脸都是
可那双眼睛在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不再是方才那种空洞的茫然了
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叠起来、硬起来、亮起来
像一堆被雨淋透了的柴火底下忽然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火苗虽然细小却倔强地撑着不肯灭。

我知道问题在哪儿
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的嘶哑和鼻音的厚重,可每一个字都咬着牙根说得清清楚楚

弩臂的材质在北地干冷的风里会变脆,我在南方的气候下试射的数据到了那边根本就不作数

机匣的榫卯间隙也留得太大了,连发之后受力不均导致跑偏……

我改了半年的图纸了,从知道那些连弩被人带走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想如果它们被用在了别的地方该怎么办,可我没想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整张脸都鼓了一瞬,又长长地吐出来
像要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着的东西一并吐干净了再重新装进新的东西去

阿姊,我要做一批新的。

做真正能打仗的、不会出错的,做给那些……那些因为我做的连弩而……
她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里,可她的眼神已经把下半句补全了
那眼神像是有人在一面被砸裂了的镜子上又覆了一层新的锡箔
虽然底下的裂痕还在,但新的光已经能从面上反射出来了。
谢羡鱼伸出手去揉了揉妹妹的头顶,那动作带着一种母亲般温厚的手感,揉得谢嘉鱼刚抹干净的脸又皱成了一团。
你一个人做不成的

她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带着虎牙尖的腔调
租铺子要钱,买材料要钱,请铁匠帮忙也要钱,你攒的那点私房钱够买半车榆木就不错了

她伸手探进袖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子搁在桌面上,银锭碰撞的叮咚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像有人敲了一串细碎的风铃。
你姐夫……不对,名义上的姐夫给的,他说你缺什么就用什么,不够了他再添。

西月楼的人会替你挡着外头的耳目,你只管把门关起来,把那些机簧的弧度一寸一寸地磨到你满意为止

她弯下腰凑近了盯着妹妹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虎牙明晃晃地戳破了屋子里最后一点沉重的气氛
而且你背后有我呢,我来替你兜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