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靖安王府比太傅府安静得多
太傅府的夜里总有巡夜婆子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夹着压低的呵欠从窗外过去
偶尔还有云昭郡主睡不着时叫人煮汤圆的窸窣动静沿着回廊一路飘过来
而这里的夜色沉静得像一砚被磨透了的老墨,偶尔几声犬吠从极远的巷弄深处传来
被风削得细细薄薄的,像一片叶子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才落到地上。
谢羡鱼坐在床沿上把最后一枚银针用帕子擦了又擦然后搁进皮囊里收好,萧无衣靠在圈椅上闭着眼
后脑勺的针孔处泛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他的呼吸匀而慢
面容在烛火里褪去了白日的棱角,眉骨下的阴影柔和了许多,像一幅被水润过的墨迹正在慢慢洇开。
她收好针囊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凑近了看他阖着的眼睑,目光在那两道紧闭的弧线上停了一停
他醒着的时候那双眼睛像两口封了冻的井,底下的水光被冰层压得严严实实的
可此刻阖上了之后那层冰反倒化开了些,眼睫在烛光里投下细密的影子一颤一颤的
她知道那是方才最后一针落了太溪穴之后气血上涌造成的细微悸动,是好的迹象,淤血正在松动。
萧无衣……

她低声唤了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他眼皮上那层薄薄的红晕
他嗯了一声,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嘴角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带着一种被他藏了整日终于在这个只有两个人的时刻悄悄溜出来的懒散,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够了太阳的猫伸了伸爪子又缩回去了。
她搬了一只矮凳坐到圈椅旁边来,跟他的膝盖挨得极近,近到她的衣料蹭到了他的衣料
那层玄色的锦缎和鹅黄的绢纱叠在一起像一道被搓揉过的两色丝线正慢慢地被绞得更紧了些。
她把下巴搁在他的膝头上仰面望着他,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张脸映得亮堂堂的
瞳仁里倒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焰,像盛了两粒细小的火星在眼底深处明明灭灭地飘着。
你今天在院子里跟蕊生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开口,声音闷闷的从她搁在他膝上的下巴尖传上来,带着一点鼻音的慵懒
你说我扎针比从前温柔了,你说从前在山洞里给你清理伤口的时候像在给猪褪毛……真过分

萧无衣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那条缝里漏出来的目光带着一种被她逮了个正着却并不慌张的坦然
像是早就料到她会在某一天把这句话翻出来算账似的。
他垂眼望着她搁在自己膝上的那张脸,烛光从侧面切过来将她鼻尖那层细密的绒毛照得发亮
她仰着脸看他的模样让他无端想起了许多年前岐山的山洞里那个拎着冒烟的树枝蹲在他面前歪着头笑的姑娘
那双眼睛和此刻这双眼睛叠在一起,隔了八年的光阴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猪褪毛比你当时的手法还利落些
他平平地回了这么一句,声线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正沿着字与字之间的缝隙慢慢渗出来

至少不会把药汤洒到猪的衣襟上
谢羡鱼被他这句话噎得扑哧一声笑了一下,他在萧无衣的脸上轻轻拧了一把
胡说八道,再说猪又不穿衣裳

她笑了好一阵子才收了声,可嘴角弯着的弧度没有收回去,虎牙露在外面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泽
她抬起手来够向他的后脑,指腹穿过他散在肩头的发丝准确地落在了那道旧伤上
那凹凸不平的骨痕在她指腹下已经有了与半个月前不同的触感
原先那底下的气血瘀滞得像一块冻硬了的油脂,按上去沉钝钝的毫无回应
如今她按下去的时候能隐隐感觉到底下有细密的脉动正在挣扎着往外拱,像冻土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费力地向上挣出一条缝来。
她将指腹贴在那里没有移开,感受着那微弱的脉动隔着薄薄的颅骨一下一下地往她的指腹上撞
那力道还很轻、很弱,像一尾刚孵化的小鱼在试着自己的尾巴,可它在那里了,它确实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