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前日黄昏落进谢府的,烫金的卷轴在太傅掌心摊开时,檐角的铜铃正被一阵穿堂风吹得叮当作响
那声响细碎而绵长,像某种不祥的预兆在暮色里慢慢洇开。
云昭郡主扶着她夫君的手臂,指尖几乎要掐进那织锦的袖口里去
而跪在末位的谢嘉鱼从抬起头的那一瞬起,眼眶便红得仿佛浸透了夕阳。
谢羡鱼坐在屏风后面的绣墩上,手里还捏着半幅没绣完的帕子,针尖悬在绸面上方寸许的位置
她低着头竭力把嘴角那点压不住的弧度藏进阴影里去,因为此刻满屋子凝重的气氛里只有她一个人心里明白
嫁入靖安王府这件事对她而言,简直像一扇长久以来紧闭的窗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穿堂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的骨头都在暗暗雀跃。
她已经在这座规矩森严的太傅府里装了十八年的淑女。
从会走路起她便被云昭郡主摁在妆台前一遍遍地纠正坐姿,脊背要直、下颌要收、眼波不许乱飞
连走路时裙摆摆动的幅度都有严苛的尺度。
那些年她看着妹妹谢嘉鱼在花园里追蝴蝶追得发髻散乱
在宴席上旁若无人地大口吃桂花糕、在夫子讲课时偷偷在桌下翻话本子被逮了个正着还梗着脖子狡辩
每一次她都掐着自己的掌心把涌到喉咙口的羡慕咽回去,面上还要端着一副长姐如母的温厚笑容替妹妹向长辈们赔不是。
母亲说她是长姐,是太傅府的门面,是她云昭的女儿
一言一行都关乎谢氏一族的荣辱,她不能像嘉鱼那样恣意,不能像嘉鱼那样没规矩,甚至不能像嘉鱼那样在父亲面前撒娇耍赖
云昭郡主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仿佛她自己也曾在这样一座规矩的牢笼里挣扎过,最后认了命
便把同样的命运亲手递到了长女的手里。
谢羡鱼默默地把这些话都吞进肚子里,像吞一颗又一颗裹着糖衣的苦药丸,然后在每一面铜镜前反复练习温婉的笑容
直到那笑容像一张面具般长在了脸上,摘下来的时候底下那片真正的皮肉早已忘了该怎么动弹。
所以当那道赐婚的圣旨从天而降时,她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感谢老天爷
这话大逆不道,她当然不敢说出口,只能在腹中悄悄翻了个跟头
然后端庄地拢了拢袖口,把那点压不住的雀跃一寸一寸地摁回骨头缝里去。
谢嘉鱼果然在当天夜里找来了,哭得梨花带雨地跪在她膝前,断断续续地说自己与李茂私定了终身
说那道圣旨若是应了便是一辈子的活寡,说阿姐你帮帮我好不好。
谢羡鱼低头看着妹妹那张被泪水糊得狼狈不堪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不小心打碎了母亲陪嫁的一只玉镯,也是这副模样跪在这里求她顶罪
那时她替妹妹挨了十下手板,掌心肿了整整三天,夜里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却听见隔壁厢房里妹妹翻话本子的窸窣声响夹着压低了嗓子的轻笑,显然已经把这桩事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她还是伸出手去抹了抹谢嘉鱼脸上的泪,指腹下的肌肤滚烫而潮湿,像一块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绸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淌出来,温软得像泡了三遍的茶汤:
别怕,阿姐替你去……你只需要和阿茂白头偕老就好了

谢嘉鱼猛地抬起头,惊愕与惶惑在那双泪眼里来回翻涌,显然没想到平日里端庄持重的长姐会如此干脆地应下这桩荒唐事。
谢羡鱼只是弯了弯嘴角,那笑容依旧是母亲教导的标准弧度,可她心里其实在笑
笑妹妹不知道她等这一天等了多久,笑这太傅府的门槛终于再也绊不住她的脚了。
她这一生都在做那个站在岸边看别人入水的人,看得久了
如今有人把她往水里推了一把,她恨不得抱着那人的胳膊亲一口